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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乌玉珏 > 第794章 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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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晋静,也曾雷厉风行,在夫君早逝后撑起家业,手腕魄力不输男儿。

可随着年岁增长,家业日稳,她反而变得越来越胆小、保守、患得患失,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惊肉跳,只想守着眼前的家业,安安稳稳过日子,最怕变故。

白家今日之举,在她看来,不啻于一场毁灭性的风暴,随时可能将晋家卷入,撕得粉碎。

“母亲,关门歇业,岂非不打自招,显得我们心虚?”

甘河微微蹙眉,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此刻慌乱,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厘清形势,做出应对。”

“应对?怎么应对?”晋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着儿子,“河儿,你快说,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是不是该立刻备上一份重重的厚礼,送去白府?表达我们的...我们的敬意?不不,是忠心!表明我们晋家绝无二心,唯白家马首是瞻!”

她想到的,只有最直接、最稳妥的巴结和示弱。

甘河心中暗自摇头。

母亲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他耐心解释道:“送礼示好,是应有之义。但不能是重礼,更不能显得急不可耐。白家刚以铁血手段立威,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若急匆匆送上重礼,言辞卑屈,落在白家眼中,是谄媚;落在旁人眼中,是怯懦,是投机,平白惹人猜忌,也自降身份。”

“那...那不送重礼,送什么?送轻了,白家会不会觉得我们怠慢?”晋夫人更加纠结,眉头紧锁,手中的帕子也被揉成了一团。

“礼,要送得巧。”

甘河显然早已思虑周全,“不送金银珠宝,不送古玩字画。我听说白家少主,为其未婚妻求取养魂木,情深义重。我们库中,可有品质上乘、适合女子静养调理的药材,或者...有助于安神宁心的香料、器物?”

晋夫人茫然地想了一下,看向身旁的大丫鬟:“翠浓,库房里...可还有少爷所说之物?”

翠浓连忙躬身回道:“回夫人,上好的百年老山参还有两支。安神的香料...有前些日子从九黎城购来的安息香,品质都是顶尖的。”

甘河点头:“取一支老山参,配上一盒上好的安息香。另外,我记得妹妹那里,有一对前年生辰时,舅舅从九阳联邦国带回的月光石手串?据说有宁心定悸之效,色泽也温婉,适合女子佩戴。”

一旁安静聆听的甘晚晴,听到提到自己,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兄长,秀气的眉毛微微动了动,露出思索的神情,然后很自然地、声音轻柔地说道:“哥哥说的是我妆奁里那个螺钿盒子里的手串吗?月光石的,衬肤色,我夏天常戴,是觉得戴着心里安静些。送给花洛小姐...倒是合适。她病了,是需要静心。”

她的语气坦率直接,想到什么就说了,觉得手串适合病人静心,便认同了兄长的提议,完全没有考虑那手串本身的价值,或者送礼背后的深意。

仿佛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有人病了,送点可能有帮助的东西。

甘河对妹妹温和地笑了笑,继续对母亲道:“就以这三样,配上一份时新的四色点心,以母亲和锦云庄的名义,装入素雅礼盒。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去白府。礼单上只写:闻贵府今日受扰,谨奉薄礼,为白少主及花洛小姐压惊静心。锦云庄晋氏敬上。不必多言,交予门房即可。我们礼数到了,关切之心到了,既不谄媚,也不失礼,保持一个恰当的、不卑不亢的距离。”

晋夫人听着儿子的安排,觉得似乎有理,但又总觉得不够保险,犹豫道:“就...就送这些?是不是太简薄了?白家会不会觉得我们小气?要不...再加上那尊红珊瑚?或者那对翡翠玉璧?显得更郑重些?”

“母亲,”甘河的语气稍稍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刻送重礼,才是下策。白家什么珍宝没见过?我们送得恰到好处,反而显出一份真心和体谅。那红珊瑚、翡翠璧,太过扎眼,像是去行贿,而非慰问。此事,就按儿子说的办吧。”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却自然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晋夫人张了张嘴,看着儿子坚定沉稳的眼神,终究是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低声道:“那...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只是...你明日去,千万小心,说话注意些,莫要冲撞了...”

“儿子省得。”

甘河应下,随即又道,“此外,还有一事。我回来时,见西城有些贫户,屋舍简陋,这场风雪甚急,恐有压塌之危。我们锦云庄在后巷,不是有几间闲置的库房和下人房么?虽不宽敞,但遮风挡雪尚可。是否可开放出来,暂时收容些无处可去的妇孺老弱?再让厨房熬些姜汤热粥,施舍一番?”

晋夫人一听,立刻摇头,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和担忧:“这怎么行!那些地方虽然闲置,但也是我们家的产业!让那些不相干的穷人住进来,万一丢了东西,或者惹上什么病气、是非怎么办?而且,这眼白家的风头上,我们做这些,会不会...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收买人心,别有用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稳妥!”

她的反应,完全是一个被恐惧支配、只求自保的保守妇人。

她看不到此举可能带来的名声和潜在利益,只看到麻烦和风险。

甘河心中暗叹,知道母亲年岁愈长,胆子愈小。

他耐着性子解释:“母亲,雪灾之下,官府自顾不暇,白家初定乱局,也需时间安抚。此时若有商户率先赈济,是积德行善,更能为白家分忧,彰显其治下仁政。”

“我们锦云庄是寅客城有数的商号,此举正当其时。至于安全,我会加派人手看管,只收容确实困难的妇孺,青壮一律不收。所费不过些许米粮柴薪,却能换来好名声,更能向城主、白家表明,我晋家不仅是守法商户,更是有担当、可为其安定地方出力的良善之家。这比送十份礼,都更能让白家记住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依旧犹豫不决的脸,语气放软,但带着坚持:“母亲,锦云庄的根基,不仅在绸缎,更在人心和名声。父亲在世时常说,财散人聚。眼下正是我晋家展现担当,凝聚人心,也为未来铺路的时候。此事,就交给儿子去办吧,定会安排妥当,绝不惹出乱子。”

晋夫人看着儿子明亮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有着她早已失去的锐气和担当。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是啊,自己老了,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这个家,迟早要交给儿子。

或许...是该让他去闯一闯,去决定了。

她蠕动着嘴唇,最终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和妥协:“罢了...罢了,你...你既有主意,便...便去办吧。只是...千万小心,莫要强出头,莫要得罪人...”

“母亲放心。”甘河起身,郑重行礼。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收容贫民的小事,这是他逐步接手家业、按自己理念经营晋家的开始,也是在白家新时代的寅客城中,为晋家寻找新定位的关键一步。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甘晚晴,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柔和清晰,带着她特有的直白和关切:“母亲,哥哥说得在理呢。这么大的雪,那些没地方住的人,多可怜。咱们家屋子多,空着也是空着,能帮一点是一点。我那里还有些前年做的、没怎么穿过的厚棉袄和斗篷,虽然样式旧了,但料子都是好的,洗得也干净,可以拿出来给那些老人和孩子穿,总比冻着强。”

晋夫人看着女儿单纯而认真的神情,心中那点因为惹麻烦而生的抗拒,竟被这毫无心机的善意冲淡了些许。

她这个女儿,虽然不懂外界纷争,但心地纯良,待人接物也温柔得体,是她最大的安慰,也让她更加担忧,这样的性子,在这世道,该如何是好?

甘河则对妹妹投去赞许的一瞥。

甘晚晴的提议,虽然简单,却恰到好处,更显得这份善举发自内心,而非全然算计。

他点头道:“晚晴有心了。那些衣物,我会让人一并处理。”

安排完这两件紧要事,甘河的目光,再次落在妹妹身上。

甘晚晴坐姿依旧优雅,神情恬静,只是清澈的眼眸中,似乎对兄长的安排并无太多疑问或担忧,仿佛天塌下来,也有兄长和母亲顶着。

“再者,”他的目光,让甘晚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我们与白家,也并非全无芥蒂,或者说,全无需要谨慎之处。”

甘晚晴的心猛地一跳,头垂得更低了。

甘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不可闻,却仿佛重锤敲在甘晚晴心上。

“晚晴,你与白家,本无直接往来。但三年前,在帝都,安宁郡王府的赏花会上,你可是...见过那位花家小姐?”

甘晚晴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见...见过。”

“只是见过?”晋夫人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回避。

甘晚晴的指尖深深掐入手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花香馥郁的午后。

安宁郡王府上的芳菲苑,名花荟萃,贵女云集。

她当时刚随母亲从寅客城回帝都省亲,凭借着晋家的财力和母亲与某位郡王妃的拐弯亲戚关系,得以跻身那等高级别的聚会,内心是既兴奋又忐忑的。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独自坐在水榭角落、一袭素衣、神色淡漠、与周遭繁华笑语格格不入的女子——花洛。

关于她的传闻,早已是帝都贵女圈里公开的谈资:痴恋大司马之子,不惜违背女子闺仪,夜会心仪男子之父,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

当时,以安宁郡王孙女为首的几个平日就眼高于顶的贵女,对着花洛的方向,指指点点,言语如刀。

“瞧她那副清高样儿,给谁看呢?还真当自己冰清玉洁了?”

“听说为了白家大公子,连大司马都敢顶撞,真是不知所谓。不能修炼之人,再好又能如何?更何况...寅客城能有帝都的繁华,边将之子能有这些世家公子的风度?”

“怕是被人迷了心窍,自甘下贱罢了。”

“就是,还连累家族蒙羞。我要是她,早没脸见人了,还能坐在这里?”

“听说她...真是可笑。”

那些话语,一句比一句尖刻。

有的小姐用团扇掩着唇笑,有的小姐则故意提高了声音,仿佛生怕花洛听不见。

而甘晚晴当时就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

她记得自己心里有些许不以为然,觉得花洛确实太过执着,不够聪明,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庆幸和隐约的优越感。

庆幸自己不必像花洛那样,成为众矢之的;

优越于自己虽然出身商贾,但至少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做出那般愚蠢的选择。

所以,当安宁郡王的孙女回头,带着挑衅和拉拢的笑意问她:“晚晴妹妹,你说是不是?”时,她...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用团扇半遮了面,含糊地、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附和那些恶语,但也没有为花洛辩驳一句。

甚至在某位小姐说出一个更过分的比喻,引得众女低笑时,她也随着,用扇子掩口,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或许只是为了合群,或许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但此刻,在听闻白家为了昏迷的花洛,不惜代价夺取养魂木,并以如此酷烈手段扫清障碍之后,那轻轻的一笑,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