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
只有靴底碾过湿冷石子与残雪的“嘎吱”声,一下下敲在死寂的园子里,伴着寒风掠过树梢的空洞呜咽,反倒衬得这天地间愈发静得吓人。
昨夜的新雪还软,踩下去便是一个浅坑,风卷着雪沫填回来,很快又模糊了痕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小径将尽,前方已能望见漱玉轩月洞门的模糊轮廓时,走在前面的甘晚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道旁一株被厚雪压弯了枝的鸡冠葵上。
花顶覆着皑皑白雪,几瓣艳红的花片从雪层里探出头,在一片素白里红得刺目,也红得孤绝,像极了她此刻藏在端庄皮囊底下的、见不得光的心脏。
她的侧脸线条柔美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神情专注,像是真的被这雪天里的一抹艳色吸引了全部心神。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凝望里,她正经历着怎样的拉扯。
掌心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了。
小腹处沉甸甸的坠感越来越清晰,腑脏间微微发胀,是最寻常的本能。
是人人都有,却最被闺阁礼法所不齿的。
起初只是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有根针在皮肉底下挑。
血浸透了胡乱缠上的那方帕子,顺着指缝慢慢往外洇,再顺着腕子,一点一点往下爬。
那是她自己弄出来的。
是人人都会疼、都会流血,却最被闺阁礼法所不齿的。
一个端庄的姑娘家,竟把自己的手弄成这副模样,说出去便是失仪、是疯癫、是家门之耻。
换作往日,她定会觉得窘迫羞耻,恨不得立刻回到房里,重新包扎妥当,把那方脏帕子烧成灰,半分痕迹都不肯留。
同时立刻回到净室,速速料理妥当,半分失态都不肯露在人前。
可今日,这份本该让她羞赧的难堪,反倒在她扭曲沸腾的心绪里,发酵成了一种黑暗的、令人战栗的阴暗。
她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细细感受着那份温热沿着腕子往下爬的触感,感受着帕子一点点被浸透、变沉、变凉。
细细感受着那份沉坠的重量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的触感。
这份感觉,和掌心伤口细碎的刺痛、香囊里那方帕子散出的微腥气、寒风刮过裂口时的锐痛缠在一起,拧成了一股古怪的力道,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这些属于凡俗最底层、最登不上台面的东西——血、痛、脏、失控——此刻都成了她的勋章。
这些属于凡俗最底层、最登不上台面的东西,此刻都成了她的勋章。
她偏不立刻解决。
至少,不能以那种体面的、合乎规矩的方式处置。
不回房,不包扎,不唤人,不遮掩。
就让血这么流着,让帕子这么浸着,让这副皮囊就这么一路脏下去。
这份不体面,正给了她一种奇异的掌控感。
这种憋闷的、沉坠的、令人难堪的感觉,正给了她一种奇异的掌控感。
她在掌控自己的身体,掌控这份难堪,掌控所有“应该”与“不应该”的边界。
她故意拖延,故意让它在体内积聚,故意用一步步行走去激发那份本能的感觉,仿佛这份窘迫,就是对她方才精神叛逆的最佳加冕。
她要带着这身从里到外的“脏”,走完这条洁白的雪径。
让这满目的洁净天光,好好照一照她这副金玉其外的皮囊。
“蕊初。”
她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甜美,甚至带着几分赏过雪景后的轻松愉悦。
可若是仔细听,便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紧绷的沙哑,像琴弦绷到极致时的颤音。
“你看这花,开在雪里,是不是...格外的干净?“
蕊初浑身一僵,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听不懂这“干净“二字里藏着多少重反讽,只觉得小姐的声音像冰碴子,一颗一颗砸在她心上。
她不敢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
甘晚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应,依旧望着那株鸡冠葵,声音轻得像风卷雪沫:“母亲常说,女儿家便该如这雪中花一般,冰清玉洁,不染尘埃。”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诮:“你说...我像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蕊初头顶。
她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小姐的侧影,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小姐依旧望着花,侧脸平静无波,连唇角的笑意都没变,可这话里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小、小姐...”蕊初的声音干涩发颤,“小姐自然是...极好的...是全寅客城...不、不,是全帝国内最...最端庄洁净的姑娘...”
甘晚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蕊初惨白的脸上。
那目光清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然后,她迈开脚步,缓缓朝蕊初走过来。
步伐很慢,很轻,雪地里几乎没什么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蕊初的心尖上。
蕊初能清晰地看见,小姐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缝里隐隐透出一点暗色。
她的步态看似平稳,肩背却微微绷紧,步幅也比平日窄了些许,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僵硬。
那是人在强忍着某种极度难堪时,才会有的体态。
蕊初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甘晚晴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微微低头,凑近了她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蕊初冰冷的耳廓,带着淡淡的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冰魄玉髓羹的冷甜气。
“那你告诉我,“甘晚晴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都带着冰碴,“刚才在桌帷底下,你都看见什么了?嗯?”
蕊初的身体剧烈发抖,像寒风里的残叶,她猛地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没、没有!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哦?什么都没看见?“甘晚晴的声音里笑意更浓,却冷得刺骨。
她伸出那只莹白如玉的右手,轻轻抚上了蕊初冰凉的脸颊。
指尖凉得像雪,蕊初却觉得像被毒蛇的信子舔过,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停了。
甘晚晴的指尖在她颤抖的脸颊上缓缓滑动,从颧骨到下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宝。“你的脸好冰啊。”
她轻声说,“是这雪太冷,还是...吓的?”
“奴、奴婢...“蕊初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嘘——“
甘晚晴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蕊初颤抖的唇上,阻止了她的辩解。
她的目光直视着蕊初惊恐盈泪的眼睛,澄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却看得蕊初浑身发冷。
“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看见,也是看见了。”
她的声音低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残忍得很,“蕊初,你是我最贴心的人。我的一切,你都该知道,对不对?”
大颗的眼泪从蕊初眼眶里滚落,砸在甘晚晴的指尖上,温热的,转瞬就被寒意凉透。
甘晚晴似乎被这眼泪烫了一下,指尖微蜷,却没有移开。
她看着蕊初的眼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奇异的、近乎满足的光芒。
像在欣赏一件亲手打碎的精美瓷器,看着碎片上的裂纹,只觉得痛快。
“别哭。”她收回手,用沾了蕊初泪水的指尖,轻轻抹了抹自己并未湿润的眼角,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整理妆容,“我又不会怪你。”
她的语气带着安抚,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惊。
“你只是不小心,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事情。”甘晚晴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柔平静,“就像...你不小心,弄脏了我最喜欢的这件大氅一样。”
她说着,微微侧身,抬起右臂,将莲青色大氅的袖口转向蕊初。
锦缎料子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而在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一小片淡白的痕迹赫然在目,那是冰魄玉髓羹洒上之后留下的印子,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蕊初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不小心”。
甘晚晴看着蕊初面无人色的模样,眼中那丝满足的光芒更盛。
她放下手臂,将袖口拢回原位,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你看,不小心弄脏了,也是常有的事。”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宽容,像在宽慰犯错的丫鬟,“回去之后,记得...”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蕊初惨白的脸上,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记得亲手用最冷的雪水,仔仔细细地替我洗干净。要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明白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锥,狠狠扎进蕊初心里。
她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只能用力点头,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甘晚晴似乎很满意。
她终于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转身重新迈开脚步。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或许是情绪波动太甚,或许是那道被刻意忽略了许久的伤口终于不堪重负,或许是那份被刻意压抑了许久的沉坠感终于抵达了临界点,甘晚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掌心那道口子像忽然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一股温热猛地涌出来,瞬间洇透了帕子,顺着腕子急速往下淌。
同时,那股沉甸甸的力道如同决堤的洪水,撞得她一阵阵发晕。
一阵尖锐的晕眩撞上头顶,眼前发黑,耳里嗡嗡作响,撞得她一阵阵发晕。
“唔!“
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被她死死咬在唇间。
她的头皮瞬间绷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脸颊上那层不正常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一片惨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连指尖都凉了。
那一直被她用意志力牢牢压制的本能,在此刻骤然反扑,带来了近乎毁灭的不适与恐慌。
但仅仅一瞬。
下一刹那,甘晚晴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寒气刺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痛感,却也奇异地浇灭了几分那股横冲直撞的晕眩。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刻的惊惶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了痛苦与黑暗兴奋的幽光。
她做到了。
她差一点...
就在这雪地里,在蕊初面前,撕破所有体面。
这念头本身,就带着毁灭性的叛逆与刺激。
而她,在最后关头,用意志力硬生生将那口气提了回来。
可那种濒临极限的感觉,却更清晰地烙在了她的感知里。
她甚至能感觉到,因为方才那一下猛烈的拉扯,衣料上似乎沾上了一点什么。
那是她完美皮囊上的一道裂痕。
这感觉让她反胃,让她恶心,可与此同时,一股更黑暗、更汹涌的快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母亲眼中冰清玉洁的女儿,世人眼中端庄贤淑的闺秀,此刻内里却是怎样一片狼狈不堪。
她的唇角,在苍白的脸上,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然后,她继续迈开了脚步。
步伐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仿佛方才那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她的脊背挺得更直,像在对抗着什么,又像在享受着什么。
“走吧。”她头也不回,嗓音恢复了轻柔甜美,却又隐约压抑着一丝奇异的颤抖,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威胁、那场意志与痛的厮杀,都只是雪地里的一场幻觉,“外头冷,莫要着凉了。”
蕊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小姐莲青色的背影,带着一身若有若无的冷意,渐渐融入前方漱玉轩月洞门投下的阴影之中。
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她冰冷麻木的脸上,她才猛地回过神,用力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跟了上去。
雪径上两行脚印,一行看似轻盈,实则每一步都在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本能;
一行沉重拖沓,仿佛拖拽着无形的锁链。
甘晚晴踏入漱玉轩的月洞门时,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熟悉的庭院被白雪覆盖,寂静得能听见檐角冰棱融化的滴水声。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暖阁歇着,也没有让丫鬟伺候净手,径直走向自己的正房,步伐甚至还快了几分。
蕊初跟在后面,一颗心七上八下。
小姐方才那刹那的僵硬与苍白,她看得清清楚楚;
小姐裙裾下摆那几点极淡的、不同寻常的痕迹,她也瞥见了一角。
可她不敢想,更不敢问,只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进了正房,温暖的空气夹杂着熟悉的凝神熏香扑面而来,与她身上带进来的寒气撞在一起,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甘晚晴站在房中,背对着蕊初。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呼吸,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吩咐道:“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小姐。”蕊初如蒙大赦,连忙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能暂时离开小姐身边,哪怕只是片刻,对她而言都是喘息。
“等等。“
甘晚晴忽然叫住了她。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定身咒,让蕊初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蕊初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垂首躬身:“小姐还有何吩咐?”
甘晚晴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恬静,鬓发一丝不乱,裙摆平整垂顺,瞧不出半分失态。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幽暗的光芒比方才更盛,像寒潭深处的暗涌。
她看着蕊初,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
动作从容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大家闺秀抬手理鬓那样。
动作从容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大家闺秀坐下前整理衣饰那样,用那只纤纤玉手,轻轻提起了自己莲青色大氅的下摆,连带里面那层天青色襦裙的裙边也被勾起一角。
暖阁的灯光落在衣料上,晕开柔和的光。
可蕊初的眼睛却骤然瞪大,呼吸瞬间停滞,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
失控的证明。
是小姐强撑了一路,终究还是没能完全遮住的、最不堪的破绽。
蕊初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混合着灭顶的恐惧,让她几乎要当场干呕出来。
她猛地别开眼,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小姐她...
她竟然...
在回来的路上...
终究还是...
甘晚晴却仿佛完全没看见蕊初惨白如鬼的脸色,也没看见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依旧托着那只手,甚至还抬高了些,仿佛在端详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研究的意味,专注地看着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像在看一片不小心沾上的尘埃。
片刻之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看向面无人色的蕊初。
依旧是那轻柔甜美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婉语调,轻声问道:
“这个...也要用最冷的雪水,亲手、仔仔细细地替我洗干净吗?”
她的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在困惑一件衣物的清洗问题。
可她的指尖,还停留在那方浸血的帕子边缘,仿佛在刻意提醒着蕊初,这里脏了。
这里,藏着你家小姐最不堪的秘密。
“哦,对了。”甘晚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语气依旧轻柔,眼神却幽深得不见底,“洗的时候,要记得是哪里脏了。要特别、特别用心地洗干净。就像...”
她顿了顿,唇角再次缓缓勾起那个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就像...洗掉你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