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老周凑过来:
“君主任,我看林市长好像…… 有点怪怪的。”
“正常。”
君凌把公文包打开,拿出梁友给的那个信封,
“别管他。明天开始,重点查物流的入库单、出库单,还有港口的船舶调度记录。跟同期的海关报关单、完税凭证对着查。”
“啊?”
老周愣了,
“查这个干什么?咱们不是查横太的地产项目吗?”
“地产项目都补平了,查不出东西。”
君凌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是当年兴海仓储公司的基本信息和几笔可疑的货物记录,
“物流和港口是横太的起点。真要查利益输送、查违规经营,肯定在物流环节有痕迹。你就按这个方向查,重点核对货物吨数和报关单对不对得上。”
老周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点点头:
“行,明天就安排人调数据。”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君凌怎么知道有问题。
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干。
君凌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
多年后,他又站在了这里。
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专项办的身份,有巡查组的名义,有足够的时间和权限。
他不会再像当年那样,被人一纸调令就赶走。
但他也知道,不能急。
洪家在秀水省经营这么多年,水比什么都深。
得一点点摸,一点点抠。
等摸到兴海仓储的尾巴,再把当年的走私案牵出来。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交锋。
君凌深深吸了口气。
雨丝打在玻璃上,凉丝丝的。
巡查组在秀水省省城扎了整整七天。
七横八竖的台账摊了半间会议室,咖啡罐空了三个,老周眼睛熬得通红,终于把一摞出库单 “啪” 地拍在君凌面前:
“君主任,不对劲!你看这三年,每年都有六七船‘进口废矿砂’,报关单上写的是两千吨一船,但港口地磅的净重单,每船都差出三百多吨。三年下来,差了快两万吨。更邪门的是,这些船全靠三号专用泊位,装卸时间比正常矿砂短一半,还从不走机检通道。”
君凌拿起磅单,指尖在 “三号泊位” 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君凌放下磅单,语气很平,
“当年洪家自己有个兴海物流,专做港口仓储货运。我在Y市当市长的时候,顺着横太的供应链往下查,差点摸到兴海的底。洪家为了避险,把兴海的核心业务、泊位、仓库,全挂到了横太物流名下。等于给走私的壳又套了一层横太的防火墙。”
老周听得一愣:
“还有这层?那咱们…… 这是查到洪家的根上了?”
“还早。”
君凌摇摇头,
“现在只有磅单的差值,说明不了走私。只能算横太物流经营不规范,逃避监管,可能偷逃税款。”
他心里清楚得很。
走私是旧案,没有直接证据,不能拿到专项办的台面上。
他是副组长,上面还有组长刘建国,不能拿私人的旧案绑架整个巡查组的方向。
但偷逃税款、违规经营、扰乱港口秩序,正好落在这次 “扫黑除恶、整顿行业乱象” 的巡查范畴里。
“去跟刘组长汇报。”
君凌把磅单推过去,
“就说横太物流在港口经营中存在重大违规嫌疑,货物申报不实,疑似偷逃关税和港务费,数额巨大。
咱们申请扩大核查范围,调阅近十年横太物流的全部财务账、港口调度记录、海关报关底单。”
“名正言顺?”
老周眼睛一亮。
“名正言顺。”
君凌点点头。 用横太的违规经营当切口,顺着货、顺着钱往里摸,摸到兴海的旧账,走私的事自然就浮出水面。
这叫借壳下网。
刘建国听完汇报,拍着桌子就同意了。
他正愁这次巡查没实绩,光查几个小官员没法回去交差。
偷逃税款、港口乱象,这要是查实了,就是整顿的重大成果。
“查!”
他大手一挥,
“给港务局发函,三天之内,所有材料必须到位。海关那边我去协调,调报关底单。我就不信,横太这窟窿能捂这么严!”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省政府。
洪鸣正在听财政厅汇报,手里的笔 “咔” 地顿了一下。
“三号泊位?磅单对不上?”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沉了下去,
“君凌这是…… 奔着旧账来的。”
秘书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省长,要不要…… 给港务局打个招呼,材料慢慢给?”
“不用。”
洪鸣摇摇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给他。磅单算什么证据?报关单、财务账都做得平平整整,他还能凭空变出证据来?”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
“倒是三号泊位那边,当年的老工人、调度,该清的都清了吧?”
“清了,五年前就都遣散了。现在的都是新人,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
洪鸣松了口气,
“告诉港务局,全力配合巡查组工作,要什么给什么。别耍小聪明,反而落把柄。”
他觉得君凌是在虚张声势。
十年前的旧账,账烧了,人散了,就凭几张磅单的差值,能翻出什么浪?
但他还是隐隐有点不安。
君凌这个人,不打无准备的仗。
当年要不是上面有人压,这小子说不定真就把兴海掀了。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给林宇打个电话,让他盯紧点。他要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那林家也太没用了。”
Y 市政府,林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电话里洪鸣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林宇,巡查组查港口的事,你多上心。别让他们瞎翻,影响港口正常运营。你也知道,三号泊位那点旧账,别翻出来,大家都不好看。”
“知道了洪省长。”
林宇低声应着,挂了电话,手有点发僵。
他当然知道三号泊位的事。
当年他管经济,管港口,兴海物流的事,他一清二楚。
甚至可以说,当年林家能分一杯羹,靠的就是港口的这点便利。
后来复出,是林家拿了半个港口集团的股权跟洪家换的。
条件很简单:
听话,守好港口的门。
可现在,君凌来了。
林宇揉了揉眉心,心里堵得慌。
一边是家族的利益、洪家的压力,一边是旧友的目光。
他谁都不想对不起,可谁都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