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内门乔卢翻开自己的记事簿,外交部长显然已经提前做了功课。
他说这些技术细节可以在正式签署协议之前先通过照会交换锁定下来,具体来说,条款上可以明确写入三组保障。
贸易协定需在战后六个月内生效,由苏土两国各派贸易代表团组成联合委员会负责落实,舰队通过海峡需提前七十二小时通知,每次通过的舰艇数量和吨位需事先取得土耳其方面书面确认。
当然,这是面子工程,是给土耳其的脸套上一层鞋垫子,苏军本质上还是相当自由的。
海峡主权归属土耳其的声明由苏联在战后第一次和平会议上以正式提案方式提出,不晚于和平会议开幕后的四十八小时。
当然,海峡这方面土耳其也清楚自己不可能独吞,苏军也可以有少量驻军在海峡附近,苏军的船反正只要不是太明目张胆的都可以随便过。
有了这三组文本,土耳其的利益就有了可以落到纸面上的支点。
面子上也过的去。
财正部长立即补充说:“贸易协定里最好再写进一条,战后苏联向土耳其出口的石油和煤炭也享受同等的互惠税率,苏联人有巴库的石油和顿巴斯的煤,这两样东西战后土耳其都本需要。”
恰克马克元帅也接着提出自己的意见,从军事角度考虑,他建议在附加条款里再写进一条,苏联舰队通过海峡期间,土耳其有权派遣观察员随行,以确保舰队的通行目的和行为不超出对德作战范畴。
当然,本质上土耳其的观察员还是看戏的。
他们没有啥实权,本质上苏军也不可能对土耳其做什么。
伊诺努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瓦列里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坐直身体,转向梅内门乔卢下达了正式指示,以土耳其共和国正府的名义,向苏联方面发出正式照会,内容为土耳其同意开放海峡,接受苏联方面的条件,同时附加三项补充条款,具体的技术细节和贸易协定的互惠范围交外交部与财正部会同总参谋部在四十八小时内拟定草案。
他是要求把草案在四十八小时内送到他桌上,然后他要在与议会各党派核心成员协商之后再最终定稿。
但他让梅内门乔卢在照会末尾加了一句话:“土耳其正府认为,与苏联达成的此项协议将为战后两国关系开创一个互惠互利的新局面。”
梅内门乔卢在记事簿上记下最后一笔,合上簿子站了起来。
其他内阁成员和议员也陆续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各式各样的声响。
当天晚上,安卡拉的加密电报越过黑海,传到了莫斯科外交部的电报室。
值班译电员抄完最后一组密码,把译出的土耳其语照会翻成俄语,用打字机打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由通讯员直接送往克里姆林宫内的总参谋部。
瓦列里正在办公室里看巴尔干战役方案的最新补充材料,听到敲门声抬头,娜塔莎已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刚译出来的土耳其照会。
他把照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附加条款时略微挑了挑眉毛,看到末尾那句话时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随后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照会下方批了几行字,然后递给娜塔莎,让她把照会转给贝利亚。
“告诉贝利亚土耳其人同意了,让情报组把之前准备好的钨矿通敌证据继续封存,留着以后再用。然后通知华西列夫斯基,黑海舰队通过的窗口期按照土耳其照会中的附加条款拟定新的时间表,三天内完成。”
娜塔莎走后,瓦列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克里姆林宫的夜色。
办公室里的落地钟敲过了晚间七时的钟声,厚重的钟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悠悠回荡。土耳其人果然选了和气生财。
海峡打通了,黑海舰队可以按计划进入地中海,巴尔干战役的后勤补给线又多了一条海上通道。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华西列夫斯基办公室的内线,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华西列夫斯基同志,土耳其人同意了。海峡开放,附带了一些技术细节,但方向定了,黑海舰队的新时间表明天开始重排,巴尔干战役的登陆方案可以按原计划推进。”
电话那头,华西列夫斯基笑着道:“很好,这下我们也省了一件事,等会我看看土耳其是什么条件,不合适我们还可以压价,反正他们也跟个受气包一样,没办法拒绝我们。”
“太过分我们可不接受啊。”
“必须的,回头我让秘书把副本给你送过去。”
“行!”
瓦列里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关于土耳其海峡附加条款的备忘录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他把钢笔笔帽旋上放回笔筒里,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娜塔莎十分钟前已经把他明天的工作安排表放在桌角,上面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上午十点与外交部近东司的碰头会,下午两点与黑海舰队参谋组的协调会,以及晚上斯大林同志的家庭晚宴。
她把最后一项用红墨水画了个小圈,旁边写着“勿忘,冬妮娅同志也会来,小心别加班。”
瓦列里站起来整了整军服领口,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军帽戴上。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时,走廊里值班的谢尔盖少校正坐在秘书台后面翻看一本刚出版的列宁格勒战役回忆录,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立正。
瓦列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着,说只是去医院看望一位同志,让谢尔盖继续看他的书,那本书里写列宁格勒围城初期粮食配给制改革的那一章写得不错,值得细读。
谢尔盖点点头,两人随后简单聊了两句,瓦列里就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了。
莫斯科六月的夜晚,晚风从克里姆林宫的宫墙间穿过来,带着月季花和椴树叶的清香。
瓦列里坐上早已准备好的吉斯轿车后座,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出克里姆林宫大门,沿着莫斯科河岸边的公路朝中央人民医院方向驶去。街灯的光晕在车窗上一盏接一盏地掠过,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一整天的疲惫。
中央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在三楼。
值班护士看到瓦列里从楼梯口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站起来要敬礼,手里的病历夹差点掉在地上。
瓦列里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示意不用,轻声道:“同志,雅科夫·朱加什维利的病房号码是多少。”
护士笑着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又补充道:“斯大林同志下午来过,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就去看弗拉索夫同志了,斯维特兰娜同志也来了,现在还在里面。”
“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
瓦列里走到门口时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从半开的窗户外面偶尔飘进来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雅科夫正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面容苍白,神色虚弱,但比起昨天刚被救出时已经好了许多。
斯维特兰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普希金诗选,正在低头默读。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将书合起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对着瓦列里认真地行了个礼。
“瓦列里同志,您来了。”
雅科夫听到妹妹的声音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窝仍然深陷,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前天刚出牢房时那种涣散的茫然,而是恢复了聚焦,正认真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这位年轻将领。
瓦列里穿着笔挺的深绿色将官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病房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军帽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坦然。
他朝斯维特兰娜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靠在枕头上的雅科夫,伸出手。
“雅科夫同志,我就是瓦列里·米哈维奇诺夫·索科洛夫,很抱歉昨天没能在机场接您,土耳其人的事情拖了我一整天。”
雅科夫费力地抬起手,握住了瓦列里伸过来的手掌。
他的手瘦得几乎只剩骨骼的轮廓,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和已经结痂的冻疮疤痕,他看着瓦列里,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每个字都像是被石头磨过,但咬字尽量整的比较清晰。
“瓦列里同志,安德娜少将告诉我是您一直没有放弃,您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的时候,还在找我,我不过是炮兵连上尉,您是副总参谋长,您却花了一年多时间坚持寻找我的下落,还专门派了一组最优秀的军官去做这件事,我昨天在救护车上听她说完,想了一整天,还是不太确定该怎么跟您说这句话,谢谢您。”
不管怎么说,人都是想活下去的,雅科夫也是如此,即便他早已做好步入死亡的准备,但能意外的活下来,是个人都会开心与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