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正靠在墙上一动不动,手腕上的麻绳勒得她已经麻木了,嘴巴被布条封住,只能通过鼻腔一深一浅地呼吸。
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忽然被一阵沉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轰鸣声惊醒。
那声音不大,但很持续,像夏天的闷雷在地平线上滚动,又像千百只脚踏在同一片土地上引起的共振。
她把耳朵贴在地窖壁上,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心脏猛地开始狂跳。
是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还有无数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因为太杂乱,但能听出来有好多人。
她转头看向三妞。
三妞也被那动静惊醒了,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了。
二妞挪过去,用肩膀紧紧地贴住妹妹的肩膀,用力蹭了两下,眼睛里满是激动。
三妞的呼吸急促起来,隔着布条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高兴。
二妞用力摇了摇头,用额头碰了碰妹妹的额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她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那个疯子现在在哪里,万一被他发现外面的动静惊到了她们,他可能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来。
但即便如此,二妞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她不知道阿娘和大姐是怎么动员了这么多人来寻找她们的,在她的想象里,能全家一起来找她们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外面那动静,少说也有几百人,那火把的光透过地窖盖板的缝隙渗下来一丝,虽然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的的确确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暖融融的、橙红色的存在,像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边出现的第一道裂缝。
三妞也看到了。
她不再呜咽了,只是把脸贴在姐姐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那片黑暗,像是在等待那道光把黑暗撕开。
而地面上,李青松的脸已经绿得不能再绿了。
他站在自家院门内侧,透过门板上的裂缝往外看,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上,一条火龙正蜿蜒着朝小河村的方向游动过来。
那火龙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以为所谓的搜山,不过是几个官差带着十几个民壮走走过场。
可他看到的,是至少几百支火把组成的巨大阵列,铺满了整片山坡,火光把那一带的天空烧成了橘红色,连他院门前这条小巷都被映出了一层淡淡的暖光。
他攥着柴刀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顾洲远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这个阵势,分明是不找到人不罢休的架势。
他退回屋里,把门栓又加了一道,又把那根粗木棍重新顶在门后,然后走到屋角,把床拖回原位,蹲下身,耳朵贴着活板的缝隙,听了听地窖里的动静。
下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他本来想下去看看,但又怕自己频繁进出地窖会留下更多的痕迹,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
他安慰自己——只要他不开口,只要那两个丫头不出声,没有人会发现这个地窖。
他这个地窖挖在床底下,上面还压着杂物,从外面看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破绽。
可他的心还是悬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外山林子里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其实外山发现猛兽的概率很低的,野兽怕人比人怕野兽还要厉害。
深山里小姑娘不会去。
后来周捕头提议,要在村子里挨家挨户搜。
“挨家挨户搜?”顺子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村口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压低了声音,“这大半夜的,家家户户都睡着了,这样不太好吧。”
耗子把嘴一撇:“他们哪里睡觉了,这帮人最喜欢看热闹,刚刚不是还有人问我们在山上有没有找到人吗?”
“再说了,让他们睡觉重要还是找到人重要?两个大活人都丢了八天了,王爷老大那边还在等消息,我们不能拖啊。”
顺子没再吭声,把手里的火把换了个手,算是默认了。
周捕头朝后头一招手:“走,从村口第一家开始,挨户排查。”
正如耗子所说,确实有不少人没睡觉,不少人挤在自家院墙后面探头探脑,也有胆子大的凑到跟前来看。
周捕头带着人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口,敲了门,说明了来意。
那户人家倒还算配合,让衙役进屋看了一眼,很快就出来了。
但到第三户时,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拦在院门口,梗着脖子嚷道:“凭什么搜我家?我又没犯事!你们这是把咱们当土匪了?”
他一嚷,旁边几户人家也跟着探出头来附和:“就是!咱们是本本分分的庄稼汉,凭啥搜咱们家?”
“找不到拐子就拿百姓出气,我家婆娘都躺床上歇息了,哪能旁的男人进屋子?”
“搜啥搜啊,咱们小河村的人不会做那掳人的缺德事儿。”
底下的附和声越来越多,人群像一口烧开了的水锅,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气泡。
耗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周捕头已经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别动。
周捕头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那堵人墙前面,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那几个带头嚷嚷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进人群里:“官府办差,你们都要配合才是,那两个姑娘已经丢了八天了,人命关天,大家伙都担待着点儿。”
人群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李家族长李德厚从人群里挤出来,帮腔道:“周捕头说的是,人正不怕影子歪,搜一搜又不丢什么,都是为了尽快找到那两个丫头,大伙儿别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