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前,韩副书记说:“卫书记,你慢走一步,我还有几件事,向你请教。”
“我们都是搭班子的同志,别说请教这个词,有什么疑点,我们共同探讨。”
“第一件事,今天的会议,是讨论如何接待上级领导的事,但似乎偏离了正题,着重讨论的是农民工和办社队企业的事。”
“韩副书记,我们没有偏离正题。上面派人来考察农业生产,实际上是想对现行农业现行体制,进行探点和试水。如何让八亿农民脱贫致富,是上级考虑的重中之重啊。”
“卫书记,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卫是非的嘴角边,抿出两个弯弯的弧度,弧度里装着浅浅的笑意,说:“我没听到任何风声,发展经济这是大势所趋。”卫是非说:“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康乾盛世,都是从农业休养生息开始。古人能做到,我们共产党人,更加有智慧。”
这就是高度,卫是非站在历史的高度看问题,是自己怎么也不可企及的,韩副书记心中大为折服。
“第二件事,你叫栾科长不作记录,叫常委们不得在大范围传播。卫书记,你在担心什么?”
“我们争取的,是上级的试点,试点有的会成功,也有的会失败。试点本身就是小范围的事。如果别的县区,群起而上,势必乱套,我们担不起这个政治责任。”
“第三件事,劳务输出,办社队企业,我们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卫书记,你是否胸有成竹?”
“谁敢说胸有成竹?政策、资金、交通三大因素,时时刻刻都成了拦路虎。政策这一方面还好说,毕竟我们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包括为人民群众谋利益、谋幸福,这个大前提,是永远不会错的。资金是个天大的难事,我准备去北京一趟,能否争取一笔政策性扶助资金,或者是政府贴息贷款,没有多大的把握。”
韩副书记说:“天时、人和有了,但制约经济发展交通的地利,这个问题,恐怕一时无法解决。”
“交通确实是关键性的瓶颈问题。但在利益面前,人人都会争取,我想用经济利益这个杠杆,倒逼各人民公社修公路。”
“利益驱动,确实是个好办法。”韩副书记说:“但山区条件太差的地方,资金缺口太大,即便是倒逼,依然无法解决。”
“韩副书记,实事求是,是工作的总原则,我们不求全面铺开,只求条件成熟的公社,重点突破,哪怕一个人民公社、生产大队也行。”
卫是非又说:“韩副书记,我们来分一下工。明天,我去走访县妇联、老干局和劳动局,落实农民工进城的事。你呢,做好准备,负责接待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的四位同志。我们井境县,一共十七个人民公社和镇,我们抽出四名常委,对应陪同他们调研。”
井境县城不大,就那么几条街,完全没有必要开车。
卫是非带着秘书科栾科长,各骑着一辆自行车,先到了老干局。
老干局的局长,由组织部的钟副部长兼任,钟副部长自然认识卫是非,将卫书记和栾科长请进会议室。
事先接到通知,老干部们都在办公室集中等待。
新年正月初一,卫是非来过一次老干局,纯属礼节性的拜访。钟副部长猜想,卫书记这次来,肯定有目的。
卫是非和众人握过手后,直奔主题:“尊敬的各位前辈,上午好!这次我来老干局,不是要求前辈们发挥什么余热,而是拜托大家,像回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土改运动一样,发挥主力军作用。大家都知道,我们井境县的老百姓,目前依然比较贫穷。老百姓贫穷,我们在座的同志,忧老百姓之忧而忧,我们有责任,帮助老百姓脱贫。”
“我们井境县,人平只有四分地,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劳动力,守着贫瘠的土地过穷日子。前段时间,有的老百姓,背井离乡,盲目到城市讨生活,许多老百姓到了城里,两眼一抹黑,工作找不到,成了盲流,带来一系列的社会问题。”
“解决盲流问题的关键,是帮他们找到工作。农民能吃苦耐劳,有什么重活、脏活、累活,都抢着干,这是他们的本质和优点。我们井境县在外工作的行政领导,国营企业负责人不少,前辈们比较熟悉,拜请各位,主动联系,为农民在城里找工作。”
“男人们可以干建筑工,搬运工,掏粪工等等;女人们可以干街道清扫工、保姆和月嫂等等。但是,我们输出的农民工,必须与用工单位签订劳务合同,保证他们的合法收益,防止被骗。”
钟副部长是个人精,安排了一个年七十的老干部,作表态性发言。
老干部戴着老花眼镜,对着稿子念套路文章:“尊敬的卫书记,你怀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之心,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部署工作,是对我们这些老干部的信任和肯定,我们感到无比的光荣和骄傲…”
卫是非耐着性子,听完三个老干部的发言,最后说:“时光如水流,咱们井境县今年能不能输出五千个农民工,全仰仗各位老前辈!我谨代表二十万父老乡亲,在此先谢谢各位!”
走出会议室,才十点半钟,钟副部长说:“卫书记,吃了午饭再走。”
卫是非只好找一个借口,说:“老干局经费紧张,我吃不下去呀。”
县妇联、县工会、县侨联、县文联、县残联、共青团井境县委,六个单位,都在王家院子。王家院子原是一个大地主家老宅,如今不叫王家院子,叫六单位,简称为六单。
栾科长打电话给县妇联主任,卫书记要过来看望大家,哪晓得县妇女联合会的周主任,话听错了,把六个单位的负责人都喊来了。
六个单位,竟然没有会议室,平时开会,就在一楼的食堂里。
卫是非只好把在老干局说过的话,换了其中的名称,重说一遍。
轮到六单位作表态性发言,县妇联的郝主任,显然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意想不到的是县残联的张主任,坐在轮椅上,说:“卫书记,去年年终,省残联开一年一度的总结表彰会,我无意中听到一个信息,说省残疾人康养中心,原来请来的护工,嫌工作太脏、太累,工资又太低,有七八个人,不愿意干了,想换人。这算不算解决盲流的工作岗位?”
张主任原来是一名人民公社抓党群的副书记,五年前,在正太铁路上,冒险救下三名在铁路上玩耍的儿童,右腿被火车压断,左腿受了重伤。
卫是非说:“当然算咯,有什么理由不算?”
“护工的工资,每个月只有四十二元。”
“包食宿吗?”
“包。工资每月发放。”
“四十二元,可以买八百四十个鸡蛋。一户农民,一年养二十多只的鸡,大概是生下八百个鸡蛋。一个光棍汉,四十二块钱,彩礼足够了,娶一个老婆。张主任,今天下午,我派司机高会元,送你去省残疾人康养中心,请你落实此事。”
张主任说:“卫书记,我原来想县残联主任这个位置上,混到退休,不想今天还能发挥一点作用。”
卫是非的眼光,在家县妇联郝主任山脸上,无意停留了三秒钟,才说:“张主任是英勇救人的英雄,全中国人,都晓得你的大名。如今主动承担引领农民工就业的责任,值得我们每一位在座的同志学习。”
县文联主席,由县宣传部的康副部长兼任,今天出席会议的是县文联副主席。
副主席说:“全国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巴老,长期卧病在床,需要一个心思细腻,有一定护理知识的男护工来照顾。我可以联系巴老的家人。”
卫是非书记直接来一个敲山震虎:“家政工、护理工和月嫂的培训,由你们县妇联和县劳动局负责,我不问过程,只要结果。郝主任,你能不能慷慨答应?”
郝主任如坐针毡,慌忙说:“能,能,我们马上去办理。”
只要郝主任犹豫不决,卫是非不介意将郝主任的位置,让县残联张主任兼座。
难得一个艳阳天,静静地照映在井境县城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