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慕凌夕换了干净衣服回到医院。
她身上那件沾过血的外套已经换下，头发也简单束起，可脸色仍旧很白。
走廊里没有昨夜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慌乱。
傅凌坐在休息区，手里捧着木思彤递来的热粥，虽然只吃了几口，却到底没有再让自己一直空着胃。
慕辰峰陪在她身边，低声和护士确认后续登记。
木思彤抱着一袋热牛奶从便利店回来，看见慕凌夕，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扑上来，也没有追着问昨夜的事，只把一杯热牛奶塞进慕凌夕手里。
“喝点。”
慕凌夕垂眸看着杯子，温热从掌心一点点漫上来。
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你现在倒是会照顾人了。”
木思彤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把剩下的热牛奶放到傅凌手边，又安静退到一旁。
慕凌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握着杯子，视线越过走廊，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慕凌欢仍在观察期，指标暂时稳住，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彻底放心。
所以他们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护士出来，等记录更新，也等里面那个人一点一点撑过来。
没多久，傅炎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他手里拿着新的监测记录，眉眼间疲惫很重，语气却比昨夜稳了许多。
“目前没有明显反复。”
傅凌抬起头，手指下意识收紧。慕辰峰握住她的手。
傅炎博继续道：“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维持下去，凌欢很快就会从icu出来。但还是不能大意。”
慕凌夕轻轻点头。她没有再追问。
傅炎博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说明慕凌欢暂时稳住了。
可也只是暂时。人还没有醒,谁都不敢真正松下来。
傅炎博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之前，不能掉以轻心。”
慕凌夕握着牛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是从心口压出来的。
昨夜那场混乱还没有彻底散去，血色、灯光、仪器声，一遍遍在她脑海里重叠。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她才像是终于从昨夜那片冰冷里抽回一点真实感。
再抬眸时，慕凌夕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疲惫。只剩下一片冷静。慕凌欢还在里面撑着。
而外面的账，也该由她去清了。她把杯子握紧，还没开口，手机便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宗擎霆的名字。
慕凌夕接起。
“哥。”
电话那头风声很重。
宗擎霆的声音沉得厉害。
“老豆在旧仓。”
慕凌夕指尖收紧。
“人都在？”
“宗启明、祁远衡、黎山，一个不少。城南仓那边也找到了半鹤残印，证据链快合上了。”
慕凌夕眸色一点点冷下来。
宗擎霆停顿片刻，才问：“凌欢怎么样？”
慕凌夕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还在观察。”
那边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宗擎霆的声音压得更低。
“这件事不能留尾巴。”他说得很慢，也很稳。
“不是催你。只是这笔账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出新的枝节。证据现在差不多了，但最后怎么收，老豆说等你来。”
慕凌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点疲惫，只剩下冷。
“等我。”
电话挂断，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傅凌已经站了起来。
她看着慕凌夕，眼眶仍旧红着，声音却比昨夜稳得多。
“小一一，有事要处理？”
慕凌夕点头。
傅凌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可傅凌这一次没有拦。
她只是很轻地说：“去吧。这里有我和你爸爸。”
慕辰峰也抬眸看她。
“把该结束的结束掉。”他的声音沉稳，却每个字都压着分量。“然后平平安安回来。”
慕凌夕喉咙轻轻一紧。
她看见傅凌手边那碗只吃了几口的粥，看见慕辰峰眼底还没散尽的疲惫，也看见木思彤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给慕凌欢准备的温水杯，明明眼睛红着，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不是所有重要的事，都发生在刀光剑影里。
有人出去收尾。
也得有人守着门。
慕凌夕轻轻点头。
“好。”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慕凌夕抬眸看去。
郗善辰正从电梯方向走来。
他显然是回去换过衣服，身上的衬衫干净平整，外套搭在臂弯里，眉眼间还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
可他走到她面前时，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他没有开口追问。
只是看了慕凌夕一眼，便已经明白了所有。
“车在楼下。”
慕凌夕看着他。“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郗善辰声音很平。
“嗯。”他停在她面前，语气放低。“我送你过去。”
慕凌夕眉心微动，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就在这时，另一侧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武子默匆匆赶了过来。
他不是跟着郗善辰来的。刚刚听说慕凌欢出事的消息，自己赶来医院看情况。
走到近前时，武子默脚步一顿。
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气氛，又看了一眼慕凌夕，原本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辰哥。”他只低声喊了一句，便安静站到一旁，没有再多问。
郗善辰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慕凌夕身上。
“我不问，也不管。”
“到了地方，我在外面等你。”
慕凌夕安静了几秒。
郗善辰又道：“我只负责让你平安到，也平安回。”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慕凌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她其实习惯了一个人走进风口里，也习惯了把所有危险都拦在自己身前。
可这一刻，郗善辰没有要替她做决定，也没有插手。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
“好。”
离开前，她又看了一眼病房方向。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再反复叮嘱。
因为这里有她的父母，有傅炎博，有木思彤。他们都会守着慕凌欢。而她要做的，是让慕凌欢醒来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那本旧册背后的阴影。
木思彤站在原地。直到慕凌夕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慢慢转过身，看向 IcU 的方向。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里面的人还没有醒。
木思彤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眼眶又有些发酸。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出声。
只是安静地望着那扇门，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想。
小欢欢。
小一一去处理事情了。
你也要加油。
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她盯着 IcU 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没有再说话。
只是重新坐回傅凌身边。
傅凌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木思彤低着头，安静地点了一下。
另一边，黑色轿车驶出医院地下出口。
原本郗善辰是要自己开车的。
只是武子默赶来后，什么都没多问，直接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郗善辰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车子很快驶入主路。
慕凌夕坐在后座，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身上那枚平安扣。
平安扣很凉。
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慕”字。
那是她生下来就有的东西。
这些年，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真正摘下过的东西。
郗善辰坐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到连窗外掠过的车流声，都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片刻后，郗善辰才低声开口。
“一一。”
慕凌夕没有回头。
“嗯。”
郗善辰看着她微微发白的侧脸，声音沉了几分。
“这一次，别一个人扛。”
慕凌夕指尖一顿。
她看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京都的天色已经亮透。车流从道路两侧掠过，像一条条被推开的旧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厢里的安静几乎压下来。
最后，她才低声道：“好。”
郗善辰看着她，没有再说别的。
慕凌夕却在这时转过头。四目相对。
郗善辰神色平静，声音也很稳。“一会儿我不进去，我就在外面等你。”
他说得很慢。
像是承诺，也像是安抚。
“等你出来。”
慕凌夕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慢慢牵住了郗善辰的手。
郗善辰指尖微顿。下一秒，反手将她握紧。
慕凌夕靠过去，把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这一次，她没有再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车子一路驶向西郊旧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