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欢回家的第二天,东侧小楼依旧安静。
早上七点,护理人员准时进房。
测体温、量血压、记录疼痛等级,再替她完成晨间清洁和翻身护理。
窗帘被拉开一半,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床尾铺出一片浅淡的光。
慕凌欢平躺在护理床上,右腿下面垫着软枕。
经过一夜休息,她腰间的疼痛已经降到了二级,只是身体依旧使不上力。
床头被缓慢抬高到十五度。
护理人员将温水递到她唇边,“慢一点喝。”
慕凌欢喝了几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声音很轻,却明显不是家里的佣人。
房门被敲了两下。
傅凌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木思彤。
慕凌欢抬眸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八点还差十分钟。
她又看向木思彤,“你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木思彤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袋子。
“来看看你。”
“昨天不是刚看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她说得理所当然,走到床边,将袋子放到桌上。
里面没有零食,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只有几本杂志、一副新耳机和一个小型播放器。
傅凌看了一眼,笑道:“家里都有,你还特意买。”
“她以前用的都放在二楼。”木思彤把耳机拿出来,“这个轻一点,躺着戴不会压耳朵。”
慕凌欢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过了片刻,她才问:“今天不用赶稿?”
“昨晚把该交的稿子赶完了。”木思彤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语气轻松,“上午正好没事,下午回去再写。”
说完,她没有继续围在床边,只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傅凌见护理人员还在忙,便带着她先去了外间。
房门合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慕凌欢看了一眼床头那副耳机,很快收回目光。
上午九点,家庭康复师准时到达。
今天的训练仍然全部在床上进行。
第一项是呼吸训练。
慕凌欢平躺着,按照康复师的指令调整呼吸,尽量带动腹部肌肉收缩。
“吸气。”
“停两秒。”
“慢慢呼出去。”
开始几次还算顺利。
做到第八次时,她腰腹开始发酸,呼吸也乱了节奏。
“先休息。”康复师道。
慕凌欢闭上眼,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我还能继续。”
“训练不是越多越好。”
康复师检查了一下她的腹部肌肉反应,“现在的重点是让身体重新找到发力方式,不能急。”
慕凌欢没再坚持。
木思彤坐在距离病床稍远的位置,低头翻着一本杂志。
从训练开始到现在,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旁边喊着让慕凌欢加油。
房间里只有康复师偶尔发出的指令声。
休息五分钟后,开始进行下肢被动活动。
康复师托住慕凌欢的右腿,缓慢屈伸膝关节。
“试着跟着我的动作发力。”
慕凌欢盯着自己的腿。
她在心里反复想着将膝盖抬起,可右腿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动作。
一遍。
两遍。
第三遍时,旁边的肌电仪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波动。
康复师立刻停下。
“刚才很好,再试一次。”
慕凌欢重新集中注意力。
绿色曲线轻轻颤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看着屏幕,“还是动不了。”
“能检测到主动信号,已经说明神经在向肌肉发出指令。”
康复师替她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
“真正出现动作还需要时间。”
慕凌欢没有回应,只再次尝试发力。
训练继续了十几分钟。
右腿始终没有真正抬起。
肌电曲线却比昨天多出现了两次反应。
康复师将数据记进训练记录。
“今天比昨天好。”
慕凌欢看着那几条起伏很小的曲线,神色并没有放松多少。
她想要的不是屏幕上的波动。
她想让自己的腿真正动起来。
下一项是足部被动活动。
康复师刚托起她的右脚,小腿肌肉忽然猛地收紧。
疼痛毫无预兆地从脚踝向上窜。
慕凌欢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康复师正在调整她的脚掌角度,一时没有察觉。
坐在旁边的木思彤却放下了手里的杂志。
她看见慕凌欢搭在被面上的手忽然攥紧,指节已经泛白。
“是不是疼?”
慕凌欢没有回答。
木思彤站起身,却没有贸然靠近。
“她脸色不对。”
康复师立即停下动作。
“小腿痉挛了?”
慕凌欢呼吸有些急促,停了两秒才开口:“嗯。”
“几级?”
“五级。”
康复师迅速托住她的脚跟,保持脚踝稳定,同时让护理人员按响呼叫铃。
木思彤站在一旁,没有伸手碰她。
不到一分钟,慕凌夕便带着护士赶了进来。
“持续多久了?”
“刚开始。”康复师回答。
慕凌夕俯身检查慕凌欢的小腿,确认没有异常肿胀,才让护士进行局部热敷。
几分钟后,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
慕凌欢苍白的脸色也慢慢恢复。
慕凌夕抬头看她,“刚开始疼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还没来得及。”
“真的没来得及,还是又想忍过去?”
慕凌欢移开目光。
答案已经很明显。
慕凌夕的脸色冷了下来。
“我昨天说过什么?”
“任何不舒服都要及时说。”
“记得很清楚。”
慕凌夕将热敷袋的位置调整好。
“下次再不说,今天的训练直接取消。”
慕凌欢沉默片刻,“知道了。”
“疼痛现在几级?”
“二级。”
慕凌夕记录完数据,又看向木思彤。
“刚才是你先发现的?”
木思彤点头,“她的手突然攥得很紧。”
“做得对。”
慕凌夕只说了三个字,便带着护士离开。
康复师也决定暂停下肢训练。
上午剩下的时间,只做了轻度的上肢活动和握力练习。
木思彤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她没有询问慕凌欢还疼不疼,也没有说教。
直到康复师离开,她才拿起桌上的温水,递给护理人员。
“她该喝水了。”
护理人员将床头抬高一些,用吸管喂慕凌欢喝了几口。
慕凌欢喝完水,看向木思彤。
“刚才谢谢。”
木思彤顿了一下。
“我只是看见了。”
“嗯。”
慕凌欢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
中午,傅凌将按照营养师要求准备的饭菜送进房间。
慕凌欢胃口不算太好,只吃了小半碗粥。
傅凌还想再喂两口,被慕凌夕制止了。
“吃不下就先放着,过一会儿再补。”
傅凌只能作罢。
木思彤在旁边将带来的杂志分好,放进床边的小书架里。
“这些都是最近一期的。”
慕凌欢看了一眼,“我现在也看不了多久。”
“放着慢慢看。”
“你买这么多,不怕过期?”
“杂志又不是牛奶。”
慕凌欢被她堵得没话说。
木思彤整理完东西,没有继续留在床边,而是去了外间。
下午,慕凌欢睡了一觉。
醒来时,窗外已经阴了下来。
天空压着厚重的乌云,风将树枝吹得不断摇晃。
木思彤仍然没有走。
她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处理手机里的消息。
看见护理人员出来,她才起身问了一句:“醒了吗?”
“刚醒。”
木思彤走进房间时,慕凌欢正看着窗外。
“要下雨了。”她说。
“天气预报说有暴雨。”
木思彤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提上午的事。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几分钟后,雨点落在窗户上。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几声。
很快,雨势便大了起来。
窗外的景象被雨幕遮住,天色也暗得像已经到了傍晚。
木思彤拿起床头那副新耳机。
“要不要听点东西?”
慕凌欢侧过脸,“什么?”
“歌,或者有声书。”
“都行。”
木思彤将播放器调好,交给护理人员。
护理人员替慕凌欢戴好耳机,又将音量降到合适的程度。
舒缓的音乐在耳边响起。
慕凌欢闭上眼,眉间一直没有散去的疲惫终于缓和了一些。
木思彤没有留下打扰她,起身回到外间。
傍晚五点,雨势依旧没有减弱。
傅凌让司机提前将车开到侧门。
“雨太大了,路上慢一点。”
木思彤点头,“知道了,干妈。”
她收好手机,走进房间准备告别。
慕凌欢已经摘下耳机,床头也重新放平。
木思彤将播放器放回柜子上。
“我先走了。”
“嗯。”
“耳机不舒服就别戴太久。”
“知道。”
木思彤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后,慕凌欢看向床头新添的几样东西。
耳机、播放器,还有整齐摆在书架里的杂志。
房间里和早上相比,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又好像多了些东西。
第二天早上,护理人员刚替慕凌欢测完体温,门外便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傅凌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思思,今天怎么又来这么早?”
紧接着,是木思彤理所当然的回答。
“昨天的杂志少买了一本。”
慕凌欢躺在床上,安静了两秒。
随后,她将目光转向窗外。
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