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后,时光流逝,张道玄失去的曾经的记忆....
越国,苍莽山脉。
这是越国境内最大的一片山脉,绵延千里,横亘在越国西南边境。山中有猛兽毒虫出没,更有传闻说深处藏有仙人洞府、妖物巢穴,故而寻常百姓绝不敢深入其中。
在苍莽山脉东麓,有一个百来户人家的小镇,名唤青竹山镇。
镇子因山得名,也因山而活。镇上人家大多靠采药打猎为生,将山中的药材、兽皮运到百里外的青石镇上贩卖,换回米粮盐布,勉强糊口。
张道玄的家,在镇子最东头。
那是一间用山石垒成的小院,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是用荆条编的,歪歪斜斜,勉强能挡住野狗。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面上坑坑洼洼,满是岁月的痕迹。
张道玄的父母,在他八岁那年进山采药时遭遇了山洪,尸骨都没能找到。镇上几个叔伯帮着料理了后事,从此他便一个人过活。
那年冬天,他学会了生火做饭。
第二年春天,他跟着镇上的老猎户赵伯进山,学会了辨认草药、下套子、辨方向。
第三年秋天,他已经能独自进山,采回值钱的药材,换回足够自己吃用的粮食。
镇上的人都说,老张家这个小子,命硬,心里有数。
这年冬天,张道玄十二岁。
十二月的苍莽山脉银装素裹,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张道玄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背着一个竹篓,正沿着一条山涧往上攀爬。
他今年已经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身子骨也结实了许多,但仍旧瘦削,脸上的颧骨有些突出,一双眼睛却格外沉稳,不像个十二岁的少年。
他今次进山,是为了一味叫“寒线草”的药材。
镇上药铺的王掌柜前日托人带话,说有客商高价收购寒线草,一两银子一株。王掌柜知道张道玄采药的本事,特意留了口信,说若是能采到,价钱还好商量。
一两银子。
张道玄心里盘算着,这一趟若是能采到两三株,就能把过冬的粮食备齐,还能扯几尺布做件新棉袄。他身上的这件,已经穿了三年,棉花都硬成了块,风一吹就透。
寒线草喜阴喜寒,只生长在背阴的山涧深处,越是险峻的地方,越容易找到。
张道玄已经沿着这条山涧走了两个时辰,上上下下攀爬了不知多少处峭壁,却一无所获。他的手被岩石磨破了皮,脚上的草鞋也磨穿了一双,脚底板生疼。
但他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做事向来如此——认准了,就一定要做到头。
午时刚过,他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
断崖高约十余丈,崖壁上挂着冰凌,一条细小的瀑布从崖顶垂落,在半空中就被寒风吹散成水雾,飘飘洒洒地落在崖底的水潭中。水潭不大,却幽深不见底,潭水呈墨绿色,一看就知道冷得刺骨。
张道玄的目光却落在了断崖中段的一处石缝上。
那石缝只有巴掌宽,里面却长着一丛碧绿的小草。那草只有三寸来高,叶片细长如针,通体翠绿,叶尖上却有一点银白,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光。
寒线草。
而且不止一株,那一丛少说也有四五株。
张道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冷静下来。
那石缝的位置太险了。断崖中段,上下皆是光溜溜的岩壁,只有几处浅浅的凸起可以落脚。崖底的潭水不知道有多深,若是失足掉下去,大冬天的,就算不淹死,也要冻个半死。
他站在崖边看了半晌,心里默默计算着攀爬的路线,又将身上的竹篓解下来,只带了采药用的短刀和绳子,这才开始攀爬。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手指抠住岩壁上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棉袄猎猎作响。
他爬到石缝旁边时,已经用了小半个时辰。他左手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右手拔出短刀,小心翼翼地将那一丛寒线草连根挖了出来。
五株。
他心里微微一喜,将寒线草用布条捆好,别在腰间。
就在这时,他脚下踩着的岩石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张道玄脸色一变,想要换脚已经来不及了。那块岩石猛地碎裂,他的右脚陡然踩空,整个身体往下一沉。
他左手死死抠住岩壁上的缝隙,身体悬在半空,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水潭。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咬着牙,右手也去抓岩壁,试图找到新的落脚点。但方才那一番折腾,周围几处可以落脚的地方都被踩碎了,他的双脚在岩壁上蹬了几下,都只是徒劳。
手指渐渐发酸。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张道玄的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想要找到一线生机。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自己左下方不远处,有一个被枯藤半遮半掩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约莫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但洞口下方似乎有一小块平台。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左手。
身体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猛地伸手去抓那些枯藤,手指被藤条割破,鲜血直流,但下坠的速度确实减缓了一些。
他摔在了洞口下方的平台上。
平台只有三尺见方,上面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他摔上去时后背先着地,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又往平台边缘滑去。
他拼命伸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枯藤,这才稳住了身体。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张道玄趴在平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翻身坐起,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手指被藤条割了几道口子,后背磕得生疼,但骨头应该没断。腰间的寒线草还在,短刀也还在。
他抬头看了看上面,断崖高耸入云,想要原路爬回去几乎不可能。他又低头看了看下面,水潭在十几丈深的谷底,跳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选择,似乎就是身后这个洞口了。
张道玄犹豫了一下,伸手拨开洞口的枯藤,朝里面张望。
洞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风从里面吹出来,说明这个洞不是死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几下,点燃了。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三尺的地方。
洞口很窄,他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往里走了约莫一丈,洞内突然开阔起来,变成了一个丈许见方的石室。
石室显然是天然形成的,四壁粗糙,头顶有钟乳石垂下来。但让张道玄心头一紧的是——石室里有人。
或者说,有一具枯骨。
枯骨靠着石壁坐着,身上的衣衫早已腐朽成碎片,散落一地。骨骼完整,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双手搭在膝盖上,指骨之间,夹着一枚玉片。
那玉片不大,约莫两寸长、一寸宽,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通体乳白色,表面温润如玉。在火折子的微光下,玉片内部似乎有淡淡的荧光流转,像是有生命一般。
张道玄没有急着去拿那枚玉片。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石室,确认没有其他人或动物之后,才慢慢走近那具枯骨。
枯骨面前,还散落着几样东西:一只灰扑扑的皮袋,巴掌大小;几块黑乎乎的石块;一个巴掌大的玉瓶;还有一枚竹简似的东西,颜色发黄,看起来年代久远。
张道玄在枯骨面前站了一会儿,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这位前辈,晚辈张道玄,失足坠崖,误入此地,并非有意打扰。若是前辈有未了的心愿,晚辈力所能及之处,定当尽力。”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并非因为胆大,而是自幼丧父丧母,他对生死之事看得比同龄人要淡得多。
说完,他才伸手去拿那枚玉片。
玉片入手的瞬间,张道玄浑身一震。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玉片中涌出,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最后沉入丹田之中。那股气流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若有若无,但确确实实存在。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各种草药、矿物的特性了如指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苍老、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
“能入此洞……也是有缘……”
张道玄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撞在石壁上,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具枯骨,声音有些发紧:“谁?”
枯骨当然不会回答。
那个声音也没有再响起。
过了好一会儿,张道玄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看了看手里的玉片,又看了看那具枯骨,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这位死去的前辈,恐怕不是普通人。
他听说过仙人的传说。
镇上那个说书的孙老头,每年庙会时都会讲一段仙人的故事,说那些仙人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寿元千年,神通广大。大人们听了只是笑笑,小孩子却信以为真。张道玄小时候也信,但自从父母死后,他就再也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可是手里的这枚玉片,还有刚才那个声音,却让他不得不重新想一想。
他定了定神,将那枚玉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收好。然后开始查看枯骨面前的其他东西。
那只灰扑扑的皮袋,他试着打开,发现袋口扎得很紧,费了好大劲才解开。打开之后,里面却是空的,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空间,什么也没有。
他有些失望,将皮袋放在一旁。
那几块黑乎乎的石块,他拿起来掂了掂,比普通石头重得多,表面有金属光泽,却又不像是铁。他认不出来,也收了起来。
那个玉瓶,他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他往手心里倒了倒,滚出来三颗圆溜溜的药丸。
药丸只有黄豆大小,通体乌黑,表面粗糙,不像是什么精致的东西。但那股药香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显然不是凡物。
他将药丸放回玉瓶,也收好了。
最后是那枚竹简似的东西。
他拿起来仔细端详,发现这并非竹简,而是一块薄薄的玉片,被削成了竹简的形状。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但那些字弯弯曲曲,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将玉简翻过来,背面倒是刻着几个他能看懂的字——用的是越国通行的文字,笔画拙朴,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资质平庸者,莫入此门。”
张道玄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又看了看那具枯骨,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心中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这位死去的前辈,恐怕真的是一位仙人。而且这位仙人在临死前留下这几个字,是在告诫后人——没有资质的人,不要踏上修仙之路。
可他张道玄,有资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如今被困在这个山洞里,上不去,下不来,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山洞深处走。而这山洞深处有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将所有东西都收好,又对着枯骨鞠了一躬,然后举着火折子,朝石室更深处走去。
石室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弯弯曲曲,高低不平。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匍匐着爬过去。
爬过这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另一处山洞口,外面是一片陌生的山谷。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谷里,将积雪映得一片金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片。
玉片依旧温热,贴着他的胸口,像一颗不会冷却的心。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或许就要不一样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枚玉片入体的温热气流,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他丹田中的某样东西——那是他日后才明白的,“灵根”。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那具枯骨——那位自称“青竹老人”的金丹期散修——留下的那几个字,既是告诫,也是诅咒。
资质平庸者,莫入此门。
可他已经入了。
张道玄深吸了一口山谷里清冷的空气,踩着积雪,朝山下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沉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