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位起身的,是木臻。
这位巡林使旧部统领白发萧然,面容冷峻如刀削。
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
铁制护膝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圣殿已亡,我等无处可归。”
他低着头,声音没有起伏。
“三百二十名旧巡林使,无一参与血祭,无一与魔族勾结。”
“过去一月,我们死守在圣林外围,斩变异凶兽四十七头,救出难民两千余人。”
“我们不该死。”
他抬起头,直视阳辰。
“若盟主不弃,旧巡林使愿效犬马之劳。”
“木臻前辈,请起。”阳辰抬手虚扶,“巡林使忠于职守,未有血债者,联盟欢迎。”
木臻沉默起身,退至一旁。
至此,多米诺骨牌倾倒。
黑水部族长站起身。
“黑水部,愿入联盟。”
青藤宗宗主紧随其后。
“青藤宗附议。”
铁棘岭岭主重重拍案。
“铁棘岭,听盟主调遣!”
一个接一个声音响起。
万界商会钱四海合起折扇,敛去惯常的和气笑容,郑重抱拳。
“万界商会青木分号,愿为联盟效力。”
“商路、情报、物资调度,但凭盟主吩咐。”
角落里那些散修,有人起身附和,有人仍在观望,有人悄然将法器收回储物戒中。
阳辰收回视线。
“林族长。”
林渊起身。
“在。”
“防务之事,烦请林氏牵头,巡林使旧部配合。”
“三日内,拿出迎客城及周边百里防务整编方案。”
“七日内,圣林外围封锁线需重新建立。”
“遵盟主令。”
“藤族长。”
藤棘抱拳。
“残党清剿,需情报先行。”
“此事我交予巫玖,藤氏派人协同。”
“俘虏甄别,首恶必诛,从众愿改过者,罚作三年劳役,可抵前罪。”
“遵令。”
“钱管事。”
钱四海肃容。
“万界商会的情报网,需与联盟对接。”
“青木大陆内部监控、外部消息、木森罗去向追踪。专人负责,定期汇报。”
“钱某遵命。”
一条条指令,清晰、简短。
没有客套,没有推诿,没有讨价还价。
防务、情报、清剿、资源、联络、议事机制。
不到半个时辰,六项事务各归其主。
最后,阳辰看向林清音。
她一直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眼眶微红,却再没有落泪。
“清音。”
林清音上前一步。
“盟主。”
“议事会日常事务,由你主持。”
阳辰从怀中取出那枚神木令,递到她面前。
“此物,暂存于你。”
林清音怔住。
“藤风说它关乎生命古神遗迹深处的秘密。”阳辰说,“你仔细研究,不必急于求成。”
“若有头绪,派人传讯飞雪。”
林清音双手接过令牌。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紧掌心。
她指尖发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清音谨遵盟主令。”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阳辰点头。
他转向众人。
“联盟已立。”
声音平缓,却如刀锋。
“三件事,诸位需记清。”
他伸出三指。
“一。联盟不干涉各族内部事务。各族族人、领地、传承、祭典、商贸、通婚——一切如旧,联盟无权置喙。”
“二。联盟不强征丁口,不强摊税赋。资源调配需经议事会合议,账目公开,每年核验。各族有异议,可申辩,可复议。”
“三。联盟不追究过往。木森罗党羽,除首恶外,愿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与匪盗有勾连者,限十日内自首,罚作劳役,可免死罪。”
他收回手。
“三条铁律。”
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晰。
“一。不得与魔族勾结,不得私藏魔物,不得传播魔气污染。”
“二。不得劫掠盟友,不得侵占盟友领地,不得戕害盟友族人。”
“三。议事会决议,各族有异议可申辩,但不得阳奉阴违,不得私下串联抗命。”
“违此三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想起了黑风谷废墟里那具被捏碎脖颈的尸体。
“散会。”
阳辰转身,朝殿外走去。
巫烈与五十名祖血卫如潮水般随他撤出。
殿内,久久无人言语。
————
巫山号在无尽星海中疾驰。
灰白色的舰体一次次撕裂虚空,完成空间跳跃。
身后留下一簇簇旋起旋灭的空间波纹。
距离上次跳跃仅过去半个时辰,舰体表面的阵纹还在微微发烫。
阳辰立于舷窗前,视野中那片冰蓝色的大陆比三日前又大了几分。
“主上,龙璃姑娘和小白龙公子的体征稳定。”巫烈从疗伤静室方向走来,压低声音,“巫玖临行前留下的巫神族续命膏已用完,但生命源露的余韵还在滋养经脉。”
“若无意外,半月内便可苏醒。”
阳辰点头。
巫烈沉默地站在三步之外。
这半个月的相处,他已习惯主上的寡言。
也渐渐读懂那沉默下的巨大压力。
压力……自然来自魔族……
舰桥内,只剩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
“前方有异常能量反应。”操控飞舟的祖灵卫队长忽然开口,“十二个目标,呈扇形包抄。”
“速度中等……是星盗舰的标准特征。”
巫烈浓眉一拧,眼底泛起杀意:“一群臭虫。”
阳辰终于从舷窗前转过身,“距离多远?”
“三千丈,正在加速逼近。”
“主炮充能。”
“祖灵咆哮,充能完毕。”
阳辰扫了一眼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
如同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
“全功率开炮,尽量不要留活口。”
“是。”
三息后。
灰白色的巨兽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船首狰狞的兽颅猛地张开巨口。
一道灰白色的毁灭洪流喷薄而出!
“轰——!”
那光芒在虚空中拉成一道横贯千丈的光带。
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塌陷。
冲在最前方的五艘星盗舰甚至来不及转向,便被光流正面吞没。
五团迅速膨胀、又迅速坍缩的火球,在星海中无声绽放,然后熄灭。
剩余七艘星盗舰的通讯频道里炸开了锅。
“那、那是什么怪物?!”
“一艘!就一艘!”
“跑!快跑!那是混沌灵宝!不是我们能惹的!”
“……”
巫烈盯着星图上四散而逃的光点,手掌握紧又松开,指节咔咔作响。
“主上,追不追?”
阳辰已经重新转向舷窗。
“不追。”
“可是……”
“当务之急是赶回飞雪大陆。”阳辰的声音没有起伏,“几条杂鱼而已,不必浪费时间。”
巫烈沉默一瞬,松开拳头。
“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下令:
“所有阵法转为隐匿模式,全速前进。”
星盗舰的残骸在舷窗外缓缓飘远,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前方,那颗冰蓝色的星辰,已经大到可以看清大陆轮廓。
————
半个月后。
巫山号穿过飞雪大陆外围的罡风层。
在一片无人雪原悄然降落。
舱门开启,扑面而来的是零下四十度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
打在脸上,像钝刀刮过。
阳辰深吸一口气。
冷。
干燥。
带着北荒特有的凛冽气息。
不过,这就是家的味道。
“主上,真的不用我等随行?”
巫烈跟在身后,难得露出踌躇之色。
“人多招摇。”阳辰踏下舷梯,靴底陷进新落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你们在此待命,稍后赶来”
“是!”巫烈躬身。
阳辰独自走入风雪。
冰原城的轮廓在视野尽头逐渐清晰。
城墙比他离开时高了三丈。
墙体新垒的冰石还带着未经风霜的粗砺。
城垛后隐约可见甲胄的反光。
巡逻的卫兵比以往多了至少一倍。
他走近城门。
守卫是个年轻的面孔,约莫二十出头,神王初期的修为。
看见风雪中有人行来,下意识握紧了长矛。
“站住!什么人?!”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守卫的瞳孔骤然放大,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盟、盟主?!”
他忽然破音了,几乎是嘶喊出来:
“盟主回来了!”
“快敲钟!盟主回来了——!”
钟声在下一秒响起。
“铛!铛!铛!”
浑厚绵长的铜音穿透风雪,传遍冰原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屋檐。
第一声还在天际回荡。
第二声已紧接而上。
一声叠一声,如潮水般涌向全城。
城门洞开。
首先冲出的是白岩。
这位北境蛮族的领袖早已没有初见时的粗野模样。
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翻卷。
眼眶泛红包
隔着老远,他就单膝跪倒在雪地里。
“白岩,恭迎盟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太久的颤抖。
紧接着是剑无锋。
寒剑宗的独臂宗主步履如风。
身后跟着云飞扬、冰峰等一众北境高层。
每个人都还穿着当初出征幽冥渊时的战甲。
甲片磨损处缝补过。
裂痕处重新锻造过。
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更换。
然后是龙黎月。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涌向城门。
只是站在人群后方,扶着廊柱,定定地看着那道从风雪中走来的身影。
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人群向两边分开。
大祭司拄着那根骨杖,颤巍巍地从冰殿的石阶上走下来。
他老了太多。
阳辰离开不过数月。
这位老人的腰背却佝偻了近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