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飞雪联盟的盟主,不是独行侠。”
“魔族未灭,首脑岂可轻动?”
“远征混沌大陆,凶险莫测,若盟主有个闪失——”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阳辰没有立刻反驳。
他等殿内稍稍安静,才开口。
“白岩。”
白岩抬头。
“我问你。放任木森罗炼化魔种,等他神帝归来,飞雪守不守得住?”
白岩喉结滚动。
“……守不住。”
“剑无锋。”
剑无锋握剑的手微微用力。
“若木森罗突破神帝,率魔族大军压境,你我的联军,能在断魂崖守几天?”
剑无锋沉默。
“……三日。”他的声音很低,“最多三日。”
阳辰点头。
“木森罗在青木大陆经营百年,根基深厚。”
“他投靠魔族,不是走投无路,是主动选择。”
“他要的从来不是生存,是力量!”
“是不择手段,也要爬上去的力量。”
他顿了顿。
“这种人,没有家族要护,没有弟子要教,没有领地要管。”
“他唯一的软肋就是他自己。”
“所以……他没有软肋。”
“他逃到混沌大陆,不是避祸,是蛰伏。”
“等他炼化魔种,突破神帝,他出来的时候,绝不会是一个人。”
“他会带着从魔族那里换来的力量,带着新收的党羽,带着对青木大陆、对飞雪大陆、对我的刻骨仇恨。”
“到那时。”阳辰看着满座众人,“飞雪守不守得住?”
殿内鸦雀无声。
白岩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剑无锋松开剑柄,没有说话。
龙黎月闭上眼。
大祭司握着骨杖,苍老的指节泛白。
很久。
白岩抬起头。
“……盟主,”他的声音沙哑,“属下……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阻拦的话。
他只是朝阳辰深深抱拳,额头触地。
“请盟主……务必平安归来。”
剑无锋紧随其后,独臂抱拳,深深躬身。
龙黎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阳辰,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最后,大祭司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走到阳辰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如今已成长为一盟之主的年轻人。
“守护者,”他的声音苍老,“老朽活了八百年,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人。”
“您每次出征,都亲自去。”
“因为您知道,有些事,非您不可。”
大祭司顿了顿。
“老朽不拦您。”
“老朽只求您一件事。”
他缓缓躬身。
“活着回来。”
阳辰扶住他。
“我会的。”
————
远征之日,冰原城全城相送。
这是四月以来最晴朗的一天。
厚重的铅云终于散去。
久违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白雪覆盖的城墙上。
将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但没有人有心思欣赏这难得的好天气。
北城门外,巫山号灰白色的舰体静静悬浮。
祖血卫已全部登舰,巫烈站在舷梯旁,如铁塔般肃立。
阳辰从冰殿正门走出。
他今日仍着那身玄色劲装,没有披甲,没有佩剑。
他走过冰殿前的广场。
两旁的北境联军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他走过城门洞。
守卫的年轻士兵红着眼眶,握矛的手在抖。
他走过城外那片被踩实的雪地。
然后他停下脚步。
墨小环站在城门口。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蓝衣裙,长发用那支冰晶发簪松松挽起。
大病初愈,她的脸色还很苍白,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衣袍下显得单薄。
但她站得很直。
没有倚靠任何人。
白雪站在她身侧。
她今日罕见地没有穿那身白色皮袄,而是换了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裙。
百年前的冰晶发簪斜插在发髻上,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安静地、沉默地看着阳辰。
阳辰走到她们面前。
墨小环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师尊,”她的声音很轻,“上次您说,下次带我一起去。”
阳辰看着她。
“是。”
墨小环弯起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曦中即将消散的薄雾。
“那这次不算。”
“这次不算,您欠我一次。”
阳辰看着她,“……好。”
墨小环点点头。
白雪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阳辰转身的那一刻,她才忽然开口。
“阳辰。”
阳辰停步,回头。
白雪看着他。
“百年前,”她的声音很轻,“你送我发簪的时候,说它会保护我。”
“它做到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发髻上那枚晶莹剔透的冰晶发簪。
“百年后,换我来等你。”
————
阳辰登舰。
巫山号舰首的兽目亮起猩红的光芒。
两侧岩翼缓缓展开。
灰白色的舰体轻震。
离地而起,逐渐升高。
城门口,墨小环仰着头,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白雪静静伫立,指尖仍轻触着发间的冰晶。
龙璃拄杖而立,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那艘逐渐远去的巨舰。
没有人挥手。
没有人哭泣。
她们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那艘灰白色的飞舟穿过云层,没入无边的天际。
巫山号进入无尽星海的第三日,舷窗外出现了第一批不速之客。
三艘小型侦查舰,挂着碎星盟的旗帜,远远缀在后方。
既不靠近也不攻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又是这帮阴魂不散的臭虫。”巫烈盯着星图上的红点,眼中杀意翻涌,“主上,让属下带人出去宰了他们。”
阳辰看着舷窗外那三艘如同苍蝇般讨厌的小型舰。
“不必理会。”他说,“他们跟不上巫山号的速度。”
巫烈不甘地咬牙,但没再坚持。
巫山号开启全速隐匿模式,甩开了那三艘侦查舰。
但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越来越多的星盗舰出现在星图边缘。
不是同一股势力,也不是同一面旗帜。
碎星盟、黑蛟会、虚空掠夺者……
大大小小的星盗团伙,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从四面八方向巫山号围拢。
阳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加速。”
“全速前进,不要纠缠。”
巫山号连续进行了三次长距离空间跳跃,终于将所有追兵甩在身后。
第七日。
舷窗外星海静谧,只有偶尔飘过的虚空尘埃。
巫烈松了口气。
“总算甩干净了。”
“这帮臭虫,不知道发什么疯!”
话音刚落。
一道赤红色的光束从虚空中骤然射出,擦着巫山号的护盾边缘掠过。
护盾剧烈震颤。
能量指数瞬间下跌百分之二十。
警报声响彻舰桥。
“敌袭——!”
巫烈瞳孔骤缩,扑到舷窗前。
星海深处,一艘通体赤红、造型张扬跋扈的巨型星舰,正从虚空中缓缓显形。
那星舰比巫山号大出三倍不止。
通体由某种血红色的晶石锻造。
舰首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
舰身两侧,上百门副炮已全部推出炮口,黑洞洞的炮管对准了巫山号。
而最恐怖的是……那道从星舰主舱中缓缓升起的、如同烈日般炽烈的气息。
神帝!
巫烈脸色刷白。
“……神帝级强者,怎么可能?!”
阳辰盯着舷窗外那艘血色巨舰,以及巨舰主桅上那面迎风猎猎的赤红大旗。
旗上以金线绣着两个大字:
赤云!
一个须发皆赤、身披火红长袍的老者,从星舰主舱中凌空步出。
他看起来不过五十许人。
面容冷峻,眉宇间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杀意。
赤红的长须无风自动。
周身缭绕着炽烈到足以焚尽虚空的法则之火。
他开口。
声音如雷霆滚过星海,震得巫山号护盾再次剧烈波动。
“古神传人……阳辰!”
“出来受死!”
阳辰沉默一瞬。
“前辈何人?”
“晚辈自问与前辈素不相识,何故拦路截杀?”
老者怒极反笑。
“素不相识?哈哈哈——”
他的笑声骤然收敛,眼中杀意如实质。
“数月前,你在青木大陆外围星域,一炮轰杀我赤云宗十二艘星舰!”
“那其中——”
“有老夫最宠爱的幼孙。”
“他才三百岁。”
“神皇初期的修为,老夫亲自为他筑基,亲自为他炼器,亲自为他选的星舰。”
“他不过是想出去历练历练,就死在你这个无名小卒手上。”
老者一字一顿。
“你杀他之前,可曾问过,他的祖父是谁?”
阳辰:“……”
巫烈:“……”
巫烈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主上,这老头堂堂神帝,孙子居然堕落为星盗,他还有脸来找你寻仇?”
阳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
自己的运气……是不是真的坏到姥姥家了?
碎星盟背后有神帝坐镇,不是太稀奇。
稀奇的是,堂堂神帝,居然放任自己孙子去干星盗这行当。
还干得这么高调。
还干到被自己一炮轰死。
这是什么奇葩家庭教养?
“赤云前辈。”阳辰尽量让声音平静,“令孙劫掠商队在前,我部还击在后。”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少废话!”
赤云神帝根本不听他解释。
他抬手。
星海间的温度骤然飙升。
无数道赤红的火线从他掌心喷薄而出。
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火网。
瞬间将巫山号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今日,老夫便送你去见古神!”
“问问他是怎么教出你这等心狠手辣之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