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烈转身,对着阳辰,单膝跪地。
“主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巫烈……多谢主上护持。”
“我没有做什么。”阳辰语气平淡,“是你自己的血脉,得到了先祖的认可。”
巫烈摇头。
“方才共鸣时,属下险些承受不住。”他抬起头,“是主上按在属下肩头的那道神元力,稳住了属下的神魂。”
“没有主上,属下撑不过去。”
阳辰沉默片刻,“起来吧。”
————
巫烈的血脉觉醒后,阳辰没有立刻继续深入。
他让祖血卫们就地休整,自己则沿着这片破碎大陆的边缘,走了一圈。
古神传承的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巨石。
在某种特定的情境下,记忆会自己浮出水面。
此刻,当他站在这片遍布万族骸骨、浸透神魔之血的死寂土地上时。
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
这是……万墟遗境。
上古神魔大战末期,万族盟最后的决战之地。
彼时魔族势大,已攻破神界七座大陆中的五座。
万族盟倾尽全族之力,在此地与魔族主力展开殊死一搏。
那一战,参战者数以亿万计。
陨落的强者如繁星坠地,不可胜数。
最终,万族盟赢了。
或者说,惨胜。
魔族主力被击溃,魔皇重创遁逃,神界暂时保住了。
但万族盟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七大核心种族,古神族、灵族、圣光族几乎全灭。
巫神族、龙族、天工族元气大伤,残部退守各自领地,从此再未恢复昔日荣光。
神族则在战后迅速崛起,建立了统御神界的神庭,却也对万族盟的遗产讳莫如深。
战后,这片战场空间坍缩,坠入虚空乱流深处。
从此,万墟遗境成为传说。
数万年来,无数势力都在寻找它。
神庭、魔族、人族……
那些觊觎上古遗产的散修、宗门、隐秘组织,都在寻找。
但没人找到。
直到今天……
阳辰收回目光。
巫烈和祖血卫们已休整完毕,正在等他。
“主上。”巫烈大步上前,眼中还残留着血脉觉醒后的亢奋,“这里……难道就是神魔大战的古战场?”
阳辰点头,“万族盟最后的战场,万墟遗境。”
巫烈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
毕竟,这里曾是先祖的战场。
“主上,我听说数万年来很多势力都在找这地方,都没找着。”
巫烈顿了顿,“结果让咱们一头撞进来了。”
“赤云老不死的,可真是个好人啊。”
祖血卫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压抑的笑声。
“对对对!”
“这老小子真是个大好人!”
“要不是他追得紧,咱们哪能误打误撞,逃到万墟遗境!”
“回头见着他,得好好谢谢他!谢谢他八辈祖宗!”
“……”
笑声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冲淡了几分悲壮,添了几分鲜活。
阳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万墟遗境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穿过一道半掩在废墟中的古老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七座殿堂呈北斗七星之状,悬浮在虚空之中。
每一座殿堂都高达千丈。
通体由不知名的灰白色石料砌成。
表面镌刻着早已失传的古老符文。
七色光晕从殿堂顶端流淌而下,如同飞流直下的瀑布。
在虚空中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幕。
古神族殿堂在最中央,也最为雄伟。
它的石柱上雕刻着顶天立地的巨灵神。
手持雷霆,脚踏星河。
每一道刻痕,都透着镇压万古的威严。
巫神族殿堂在左侧,造型粗犷厚重,通体没有多余的装饰。
只有无数图腾纹样层层叠叠,从基座一直延伸到穹顶。
那是巫神族独有的图腾文字,记录着本族从诞生、征战、辉煌到衰落的全族史。
龙族殿堂如盘龙昂首,整座建筑呈螺旋上升之势。
每一层檐角都探出狰狞的龙首。
明明已空置数万年,但阳辰依然能感知到其中残留的龙威。
神族殿堂通体洁白,线条流畅,充满了秩序与神圣的气息。
但它的门扉紧闭。
门上那道巨大的裂痕从左上斜贯右下。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灵族殿堂最为纤细。
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晶石砌成。
它的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内部一片死寂,连光晕都黯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天工族殿堂最是奇诡,没有固定的形态,而是由无数齿轮、杠杆、管道拼接而成。
看上去就像个静止的巨大机械。
每隔一段时间,齿轮会转动半圈。
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又归于沉寂。
圣光族殿堂通体银白,如同凝固的月光。
它的穹顶是敞开的,一道细细的光柱从不可知的虚空垂落。
正正照在殿堂中央那尊单膝跪地的天使雕像上。
天使的面容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收拢的羽翼,依然保持着保护的姿态。
阳辰站在七殿之前,沉默良久。
七大核心种族。
古神族、灵族、圣光族已经绝灭。
神族……也许还残存,以神庭之名统御神界。
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他们还记得万族盟吗?
还记得曾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古神族、巫神族、龙族吗?
还是说,他们早已选择遗忘?
巫烈没有阳辰想得那么多。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巫神族殿堂,像饥饿的狼看见了猎物。
“主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那是咱们巫神族的试炼殿。”
阳辰回过神,“怎么,你想进去?”
巫烈用力点头。
“先祖遗骸赐福属下,让属下觉醒了黄金血脉。”
“这说明祖灵认可咱们,认可咱们这一支没有忘记祖训,没有背叛盟约。”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既然祖灵认可,那这试炼殿里一定有好东西。”
“先祖一定会留给后辈一些好东西的。”
此言一出。
巫烈身后那五十名祖灵卫齐齐看向阳辰。
眼神里,有压抑的战意,有赤裸的渴望,也有忐忑与恳求……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阳辰沉默片刻,问道:“你们想闯试炼殿?”
巫烈点头,“属下想带兄弟们闯一闯。”
“这是万墟遗境。”阳辰的声音不高,“万族盟最核心的遗产。”
“数万年来,没有外人踏足过这里。”
“里面究竟有什么陷阱、禁制、忌讳……我们都不知道。”
巫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属下明白,但属下还是想试一试。”
阳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巫烈身后那五十名祖血卫。
“你们呢?”
没有人退缩。
“主上,我也想闯!”
“死也要死在试炼里!”
“主上,我不怕死!我就怕这辈子没出息!”
“……”
阳辰沉默。
良久,他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派一个人试试水。”
巫烈一怔。
阳辰看着他,“你们巫神族的试炼殿堂,让一个巫神族战士先进去。”
“看看是什么考验,有多凶险,会不会有进无出。”
“一个人折进去,比五十个人全折进去强!”
巫烈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相信先祖,相信祖灵不会害后辈。
但他看着阳辰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主上说得是。”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五十名祖血卫。
“谁愿为先驱?”
“我!”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个身形五米的魁梧巫神族战士,大步跨出队列。
他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
在巫神族漫长的寿命中,还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面部的巫纹还带着刚觉醒时特有的青涩。
远没有巫烈那般深邃。
但他的眼神很亮。
“阿风?”
巫烈眉头一皱。
巫风,他的独子。
“爹。”巫风单膝跪地,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让我去。”
巫烈沉默。
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拳头握紧又松开。
“你可知那里面是什么?”
“不知。”
“你可知进去后能不能活着出来?”
“不知。”
“你可知……”
“爹。”巫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只知道,若今日退缩,往后这辈子,我会一直后悔。”
“……去吧。”
巫烈声音沙哑,叹息道。
巫风起身,朝阳辰行了一礼,大步走向巫神族殿堂。
那扇沉重的石门似乎感应到巫神族血脉的靠近。
表面泛起土黄色的光晕。
符文一层层点亮,就好像一尊沉睡了数万年的巨兽缓缓睁开眼。
巫风没有回头,缓缓踏入石门,身形被光晕吞没。
门扉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巫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巫神族试炼殿。
巫风感觉自己在下坠。
意识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强行抽离躯体。
拽入一片混沌之中。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
三轮紫月高悬。
那是巫神族故土的天空。
早已在万族盟覆灭后崩毁。
大地被鲜血浸透成黑褐色。
尸骸如麦浪般铺陈,直到天际线。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这只手布满纵横交错的图腾纹路,如同千年老树的年轮。
每一道纹路都灌满了力量。
每一块肌肉都如同精铁锻造。
这是巫神族巅峰战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