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人列文虎克早在1679年就通过自制的显微镜观察过某种微小的游动生物,而直到1828年,德国人埃伦伯格才正式将其冠以“细菌(bacteria)”之名。
随着18世纪巴斯德、科赫细菌致病理论的建立,人类才第一次明白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微小之物能够侵入人体,甚至在某些时候造成远超过巨石刀剑的伤害。
从人类社会早期诸如瘴气理论、水银疗法这类面对细菌病毒所引发的异病时曾广泛使用的手段,到如今健全的公共卫生医疗体系、抗生素和疫苗,人类走过了一条曲折的探索之路。
而如今所取得的成就离不开“发现”——想要治愈疾病,至少得确认其存在;想要消灭敌人,至少得看得见目标。
……
可此刻,这条沿用数百年的铁律在“跳帮”空间站内并不存在前提。
无菌舱室内,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与图谱,交错的微光映亮了一张张藏在厚重面罩下紧绷的脸庞。起初大家猜测疫病元凶是某种在太空辐射下变异的细菌、病毒、真菌或寄生虫,然而,即使太空医疗部将所有的设备和手段用尽,也没有发现上述事物的一点儿蛛丝马迹。
大家不需要更多“这不是什么”的无用结论来做排除法,陷入彻底的一筹莫展之中。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谁承想太空医疗部的建设之初足以应对大多数情况和生物风险、比地面许多实验室都要先进精密的仪器设备竟连观察到本次疫病的下限都无法满足。
武廉德换上了防护服——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帮忙做些什么,但肌肉记忆还是让他遵守了实验室的规章。
死寂中终于有人打破沉默,缓缓举手:“或许……我们得把样本送到地面?借助利伯维尔的仪器说不定能找到病原体……”
此刻地面之下,加蓬共和国利伯维尔的国际热带医学研究中心是距离最近的p4实验室。最高的防护等级也意味着最高精度的设备仪器,那里的冷冻透射电镜能轻松分辨0.1纳米的微观结构,或许能有所发现。
“没用的。”负责隔离管控的主任眼神冰冷道,“本次隔离的主体是整座‘跳帮’空间站,在我们能查清致病机理、确认病原体传播途径、总之能拿出足以说服地面的有价值发现前,他们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一份样本抵达地表!”
从病患身上采集的样本就在他手边一墙之隔的冷柜里,再往里是设计上并不允许人员通过的气闸舱。
一旦实验室发生生物泄漏风险,最终手段便是远程打开气闸舱,将样本连同整个实验室尽数抛向太空,即使样本侥幸被地球重量捕获,大气层也将灼尽一切。
“空间站和地球间的距离便是最好的隔离,别说地面,我们也不能冒一点儿风险。”主任看了一眼一旁操作台上聚碳酸酯保护罩下能够将整个实验室分离的红色按钮,沉声道,“这是我们的战争,不能把别人拖进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主任内心却有些不希望仅是换成更大的观测尺度就能有所发现。那意味着无法发现病原体并非什么机制上、方法思路的问题,仅仅是因为它小得过分,小到目前全员佩戴的口罩、实验室内的防护服和安全过滤系统、担任治安力量在外行动的纳米武装、乃至整个“跳帮”空间站所谓的隔离……
都形同虚设。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武廉德忍不住插话。
主任看了一眼这个新报道的成员并没有指责,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接替了周远恒的工作。
“搞清楚病原体的真面目之前防控工作还是要做好,不能让‘跳帮’里更多的人被感染了。”主任沉思一会儿又说道,“武廉德,你比我们都有经验,我有别的任务要交给你。”
武廉德想起医务室中病人呕血的惨状,下意识想要推脱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我记得你的履历上说曾经在武汉工作过?”
“是的,十二年前。”武廉德点点头,那确实是他的履历上唯一值得说道的经历,也是他所经历过最危险、最不愿意回忆起来的一段经历。
“那么我希望你借用你的经验,在‘跳帮’里开展调查。”主任在终端上调出“跳帮”的结构图,此刻整个二号交通舱,舱上的附加舱室,隔条交通舱交汇的中控室,还有外围圆环舱与二号交通舱相连、包括一部天梯舱在内的小段舱体统统被标注为红色,“我怀疑现在的16名病人并非全部,‘跳帮’里可能还有其他患者。已知病例发病前的所有活动轨迹、接触过的人和设施我都希望你能去调查一下,我们需要进一步扩大隔离范围来杜绝风险……顺便、或许能找到零号病人(patient Zero)。”
如果真如主任所说能够找到这条传染链的源头个体?,那么通过对其行动轨迹的分析搞不好就能找到阴影之下病原体!
意识到责任重大,武廉德不再推辞,正要接下任务,紧闭的隔离舱门旁,门禁电话突然响起声音。
呼吸彻底紊乱的声音撕裂实验室中的沉寂,带来噩耗:“快来人!周部长突发大面积内脏出血,心率血压都在掉……正在抢救!”
……
抢救室的门关着。
门上红色的指示灯不闪不灭,像一只正在持续注视着众人的眼睛。武廉德和几名同事赶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他们穿着防护服,呼吸困难也难掩失落,或靠在墙上仰面抽泣、或低着头默不作声。
武廉德停了下来,脚步落在地板上因为失重几乎没有声音。他张了张嘴,想问“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看到距离最近那个医生的脸,结果不言而喻。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想不引人注意地抖掉一粒灰尘……但这灰尘却出乎意料得大,大到在场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
武廉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凉透,如同感染了流感病毒。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直达胸腔,心脏在接触到那股凉意时猛地缩了一下,因为求生意志尚在才开始不情愿的缓慢跳动。
“什么时候的事?”主任问出了口。
“就……一分钟前……”医生看了眼时间,表情麻木,“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但……出血量太大了,周部长身体的凝血功能已经完全失效,免疫系统……把身体当成了入侵者、同时攻击所有器官……”
他停下来,哽咽着像是在斟酌一个更体面的用词,但最终还是选了最普通的那一个。
“……我们尽力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众人接受这个事实的反应比各自想象地要平静。
武廉德忽然觉得很累,放任身体飘浮起来只想就这么沉沉睡下去。仔细回想从地面综合基地来到“跳帮”的这十几个小时,他和周老师重逢才多久?终端里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远恒承诺带武廉德去参观太空医疗部里培养的新型干细胞上,那些亲切如长辈的话语转眼间就隔了这么远,远到隔着生与死……
另一名医生不知不觉站到众人面前,手里端着一部终端。
“周部长在失去意识前录了这个。”如单纯地陈述一件事情一样,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参与抢救的医生大多做好了情绪转变,因为他们明白,如果人类对此次疫病始终没有突破性的发现的话,周部长身上发生的事情还要重演、并由他们亲眼见证上至少十五次。
……甚至更多。
主任接过终端,那个文件还没来得及命名,只保留了一串数字。
画面亮起来时,无论关系如何,在场众多同事没人立刻认出那就是周远恒——那副模样已经超出了众人能够用职业冷静来消化的范围。
周远恒的眼睛还睁着,用尽了全力才维持住那一点焦距。他的牙龈正在流血,结膜鲜红一片,全身皮肤的毛孔里不停渗出细密的血珠,圆润地挂在那里,像是身上长出了一层鲜红色的苔藓。
身下的床单亦被染红,护理人员更换的速度已经比不上血液流逝的速度,只能任由其被血液浸透。
猩红之下,周远恒的嘴唇在动,挤出的声音因为混杂着血沫而含混不清。他没空叙旧、也没有交代后事,看着摄像头却像是在直视屏幕另一端武廉德等人的眼睛。
“……免疫系统失控了、这是炎症因子导致的……内脏坏死,免疫系统是突然响应的……这说明……病原体……”
他停下来开始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屏幕中红色的占比就上涨一点。
周远恒咳了很久很久,好像停不下来一样,但没人催促,也没人滑动下方的进度条,视频还剩下不到两分钟,犹如是状况肉眼可见越来越差周远恒生命的倒计时。
最后三十秒,周远恒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知道了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呼吸。
“病原体……就藏在免疫细胞里!”
周远恒又开始咳嗽,来得又猛又快,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是要把整个人从体内外翻出来,皮肤上的血珠被震落,在失重中飘散开。然后他猛一俯身,一口鲜血喷出灌满整个氧气面罩,警报响起,随着画面剧烈晃终端被甩飞出去,视频在一片布满血珠的旋转中结束。
众人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面对周远恒生命最后关头发出的提示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周远恒身为太空医疗部部长,固然是已知病例里少有的,在保持清醒的同时还具备一定程度医学知识的人,他的判断很有价值,但正因如此,大家心中反而悲怆更甚。
潜伏在免疫细胞中躲过人体免疫系统的检测,甚至反过来利用免疫系统,人类历史上许多叫得上名字、引发过大流行的病毒都会这么做。
然而,正是因为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实验室早已确认过样本里的免疫细胞,并无发现。
主任把终端递还给医生,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周远恒并不知道实验室的观测企图已然受挫,亦不知道自己在生命最给出后的提示,其实毫无意义……
标准时间2032年4月16日,上午九时,“太空血疫”第一例死亡病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