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可区区三名尖兵又能做到何种地步呢?
鲁诺涵难免朝最坏的方向思考起对策。R小队虽然经历过金沙萨空降支援作战和重建区保卫战两场极具含金量的战斗、算得上是实战经验丰富,并以此为敲门砖得以被调配往“跳帮”空间站服役。
可放眼整个安保部,哪一支尖兵小队不是身经百战、功勋累累?履历不是辉煌耀眼?
虽不缺乏战斗意志,可就这样硬碰硬的结果是可以预见的被轻松碾压,至于逃跑……空间站中前有尖兵后有海鬼,又能跑到哪去?
鲁诺涵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起来,若要破局,还得出其不意……
再往前不远,一左一右分别就是第四、第五号天梯舱的货运平台,连带着脚下的衔接过渡区是整个“跳帮”中最坚固结实的地方之一。鲁诺涵曾在餐厅不止一次听到过结构工程部的工作人员炫耀,说这些牢固部分即便是遭到目前同步轨道上已知最大的前苏联质子号block dm系列上面级残骸地直接撞击也顶多导致空间站结构变形。
鲁诺涵不知道这番话中有几分真假,但更倾向于怀疑,毕竟在进行纳米武装太空作战训练时技术指导反复强调过速度问题——哪怕仅有几厘米大小的太空垃圾,其动能也不容小觑。
事实上“跳帮”作为太空电梯的一部分并不像传统空间站那样拥有紧急变轨能力,在过往几次面对大型残骸碰撞风险时都是派出尖兵在可控距离内进行主动干预,将残骸分解至“跳帮”外壁防护层可以承受的大小。
由此观之,也许空间站的防护能力尚可,但并非绝对无法破坏!先来上几发节点破坏炮降低整体强度,再用高周波武器一切就开!
一个近乎疯狂、甚至有违原则的念头突然冒出——她要主动在空间站舱壁上开一个洞!
她下意识侧目,余光扫过身后安静蜷缩的柯乐,迫切地想知道柯乐是否依然保留有当初重建区那样单人再入大气层的能力,但对面的人都盯着,直接开口询问只会先一步让计划告吹。
只是这样做的结果可想而知,伴随着可能的空间站结构性解体,包括自己在内、R小队、还有整个空间站中幸存的人们都会死……
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做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背负滔天罪孽甚至搭上那么多无辜之人性命的准备了吗?
心底的良知与偏执反复拉扯,就在鲁诺涵挣扎之际,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从包围圈后方传出。
“够了!所有人都放下武器!”
合围的尖兵阵型分开一条通道,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虽然身着尖兵作战服,却仅在后腰装备了单兵武器轨道,在两名尖兵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靠近。
鲁诺涵认得他,在不到一分钟R小队还未表现出敌对行为前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跳帮”空间站安保部负责人,埃德金·派恩上校。
他目光扫过对峙现场,最终落在鲁诺涵身上,一阵打量看不出心中所想,随即转向自己的下属,沉声道:“我说了放下武器,别把场面搞得太难看。”
其中一名尖兵还想争辩:“可是长官!那人就是地面提到的目标,只要抓捕到……”
“我不想重复第二次!”
回应他的是一句冷喝,尖兵们最后还是服从穆岚,陆续放下武器,却依然全神贯注观察着R小队的一举一动,不敢松懈。
但并非所有人都执行了这位负责人的命令,比如眼前的鲁诺涵,她背后的武器轨道自始至终都在预启动状态。
派恩上校重新看向姿态倔强的鲁诺涵:“‘糯米’是吗?既不放下武器,也不朝我敬礼的话……可以理解成你已经不再受我指挥了对吧?”
“这、重要吗……”
鲁诺涵喉头发紧,极力掩饰着话语中的颤抖。
另外,还有那一点点对派恩出现的莫名感激——她纳米武装筒仓中配备有节点破坏炮的标准容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装载,随时可以通过武器轨道释放,在零点几秒内打向最近的舱壁。
从刚才的对话中鲁诺涵隐有察觉,安保部另有所图。他们若是仍然态度强硬的话,鲁诺涵只能强迫自己做出最艰难的决定……所幸,派恩的出现在即将坠落深渊前拉了她一把。
“怎么说呢,算我求你,把那要掀翻一切的眼神收起来吧,别这么紧张。”
派恩上校仍然在试图缓和气氛,紧接着,他缓缓说出了让在场众人都意料不到的话。
“我们、安保部,投降了。”
场内顿时陷入死寂。
尖兵们紧扣在武器系统无形扳机上的意志为之一松,连鲁诺涵为首的三人也猛地抬眸,满脸错愕。不知他意欲何为,鲁诺涵仓促还回一句。
“我们还没有真开打……”
“不需要,我们已经输了。安保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跳帮’的安全。”派恩轻轻摇头,右手随意搭上腰侧,不难看出他正在解除自己单兵武器轨道的纳米机器人供应,“可在你产生破坏‘跳帮’同归于尽的念头,而我的人明明全程合围却没有阻止,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输了。”
他一语道破鲁诺涵的计划,周遭的安保部所属尖兵瞬间哗然,面甲下脸色煞白,怒意炸开。
“疯了吗!你这混蛋打算干什么!”
“你要杀了所有人吗!”
“这是彻头彻尾的‘克里斯滕森行为’!”
斥责与怒骂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舱顶。从鲁诺涵一瞬间退却的模样看来,道德质问似乎远比武力要更具效果。
而派恩上校猛地抬手厉声大喝,压下所有躁动的声浪。
“都给我闭嘴!丢人现眼!你们还能活到现在大喊大叫的唯一理由就是她的犹豫和人性!也别总拿‘克里斯滕森’说事,你们以为那家伙本人是被谁抓住的!”
“现在都给我退下,没事做就去巡视其他舱门的封闭情况!不要再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扰我!”
骂声戛然而止,一众尖兵虽满脸不甘,却唯独在服从命令这一点上做得很好,陆续后撤,解开了包围。
……
随着尖兵部队带着满腹惊疑退至外围,舱门前终于只剩下派恩上校与R小队对峙而立。
派恩上校叹了口气,似乎找到了适合谈判的情绪,目光褪去方才的威严冷厉,变得温和且松弛起来:“怎么样?我自认已经拿出了最大诚意,没必要让事态继续往最坏的方向滑下去,这对谁都没有好处不是吗?”
鲁诺涵不得不承认,她刚才其实紧张得说不出话,现在终于可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当然不想。”顿了顿,鲁诺涵侧头瞥了一眼身后依旧乖巧靠着的柯乐,补上一句,“她……应该也不想。”
派恩上校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夸张地拍起了手:“那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
就是传说中的尖兵‘一号’,对吧?”
他紧接着开始抱怨,顺带挥出拳头击打着身前的空气。
“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第十三号天梯舱接驳竟然会直接在‘跳帮’里开一道口子。有没有搞错?Edc总部那帮人现在越来越像是政客了,从来不肯听听我们一线人员的哪怕半句建议……”
初来乍到时,鲁诺涵曾远远地听过这位派恩上校训话,内容大概是欢迎到来、展望明天、上帝保佑云云。
如今近距离相处下来还不到十分钟,鲁诺涵就已经开始觉得对方喋喋不休惹人讨厌。最关键的事,她不敢确定这番交谈聊天的举动是否是换了一种方式的试探。
警惕再度拔高,鲁诺涵忍不住出声打断:“您到底想说什么!”
派恩则忽然露出满意的表情,因为他听到了尊称,虽然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情绪,但至少意味着情况正向着可控的方向发展。
“别紧张。”派恩上校放平语气,坦然直言,“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整座‘跳帮’空间站里少数知道第十三号天梯舱存在、也清楚里面关押着尖兵‘一号’的人之一。”
他抬手指向R小队身后敞开的舱门继续说着。或许是柯乐刚刚才经过的缘故,通道内的黑雾此刻肉眼可见地稀薄。
“刚听到第十三号天梯舱接驳时我其实动过念头,想派人去中控室搜寻、接应‘一号’……可黑雾太浓了,贸然突进等于送死,在没有绝对安全的方案前我不能拿尖兵的性命去冒险。”
派恩上校视线落回面前全须全尾的四人身上,不禁带上了探究的意味。
“倒是你们,看起来一路横穿到这没花多大功夫吧?”说着他目光轻轻一瞥,越过鲁诺涵瞟向那个满身尘污的一小只,“是因为她,对吗?”
“你这家伙在看哪……”
“天啊!看你瘦的!”而不等鲁诺涵反应,派恩上校立刻露出不忍的表情,紧接着侧身对身旁护卫吩咐道,“快去请一位太空医疗部的医生来,我们得确保她的健康才行!”
鲁诺涵身体猛地往后一缩,动作看起来倒像是小孩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心爱宝贵的玩具珍藏。
派恩上校见此情形先是一愣,并未动怒,只是无奈失笑,主动退后半步希望打消对方的顾虑。
“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派恩上校边摇头边说道,“只是我真的没想到,Edc地面总部许诺给我们的那张‘船票’,竟然是这么瘦弱可怜的一个……小姑娘?”
“‘船票’?什么意思!”鲁诺涵心头一沉。
“原来你们不知道啊?那就不奇怪了。”派恩上校先是故作惊讶,然后解释道,“就在刚刚,大概是你们还在黑雾里找路的时候,地面传来命令,要求‘跳帮’立刻组织人手执行针对‘一号’的抓捕行动,如果成功,他们将会派遣至少一部天梯舱来协助移交。”
他语速平缓未变,却听得人只感觉字字冰冷刺骨。
“你知道的,完成移交后还能跟着天梯舱回到地面,离开‘跳帮’……”
派恩上校不动声色地观察起鲁诺涵和柯乐听到这则消息时的反应,随即轻声戏谑道。
“当然,官方文件里倒是没用直接‘船票’这样的词啦,这是我自己加的。可你们不觉得很贴切吗?”
仅仅是几句话的功夫,后面通道里的黑雾又开始变得浓稠,蚕食起安全的空间。派恩上校用下巴指了指,另一名护卫默不作声上前,越过R小队又把舱门合上,掏出高周波匕首重新焊死。
同样缝缝补补的场景还发生在其他各处,发生在这幸存者姑且还能苟延残喘的小小舱段中。
“现在的‘跳帮’,就是一艘不断进水、缓缓沉没的泰坦尼克号,所有人困在船上,或祈祷、或等死,别无退路。而你身后的‘一号’……”
他一字一顿。
“就是Edc总部许诺给所有人,唯一的可以换来生路的一张‘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