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那维拉尔角空军基地坐落于伸入大西洋的狭长沙岬上，没有山地遮挡，自然无关季节，全年有风。
不过考虑到这里依然是美国东海岸最理想的航天试验地点，区区海风这种缺点也就可以忽略了。
对于喜欢海风那种稍重力道的人来说，只要能接受其中浓重的海盐味，偶尔这样吹吹也不失为有趣。
若是几个小时前，来自迈阿密大学 ，伦纳德·m·米勒医学院的维罗妮卡或许还会这样认为。
同处佛罗里达州沿海，气候、滨海环境大致相同，维罗妮卡每当心情烦闷时便会驱车前往克兰登公园海滩，不为野餐、不为运动，单纯找个地方坐下，任凭风吹。
只是现在，她没了心情。
离开餐厅后维罗妮卡闷闷不乐地沿着基地外围的堤岸行走散心，海风打在脸上却怎么也找不到曾经的感觉。
走得累了便随便找一处蹲下休息，往东转头就能看到一大片沙丘。
基地的工兵们正干着园丁的活儿，一株株移栽海燕麦，靠它们发达的根系损住沙土，抵御来自大西洋的海浪和飓风。
再往东，便是大西洋、和负责抵御远比海风危险万倍不止海鬼的围墙防御体系。
就在维罗妮卡望着沙丘出神时，两道熟悉的身影顺着堤岸从对向并行而来。正是刚刚出手帮她解围的那位“黑鸢”上尉，以及不出意外紧跟其后的“红尾鵟”。
“哟！又见面了。”
“红尾鵟”率先打起招呼，而维罗妮卡对其印象不深，还仅停留在很能打上，只是点了点头当作是回应。
“‘黑鸢’长官，研究员女士看起来情绪不佳呢，要现在去搭讪吗？”
“红尾鵟”凑到米娅身边小声道。
“你是妈宝男吗（mommys boy）？怎么什么都要问我。”米娅自是一眼便看出了维罗妮卡眉宇间的郁色，没空管“红尾鵟”的犯蠢行为，来到维罗妮卡身旁蹲下，“刚刚和你一起的那位研究员，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维罗妮卡知道她问的是马弗里克，也明白堵不如疏，可一场同事之间幼稚的争执实在是难以启齿。
既不想在米娅面前显得小家子气，也不愿在背后说搭档的坏话，维罗妮卡便决定先避开话题，含糊带过。
“他、他先回去了。”维罗妮卡低头看着脚下的堤石，水汽侵蚀下裂痕已经蔓延到不容忽视的程度，估摸着那些工兵忙完沙丘的加固就要着手处理，“我只是……还不太习惯这里的环境。”
不习惯？那可不行！
保证研究项目的进行是最高优先！
“是伙食不合口味？还是住宿有问题？如果有难处都可以告诉我，我来解决！”米娅立刻拍着胸口保证。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啦！说实话，基地的待遇、设备、保障条件比我以前待过的大学研究所要好太多了，我挑不出一点毛病。”维罗妮卡连忙摇头，“不过还是谢谢您。”
她抬眼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肯尼迪航天中心发射塔架，银白塔身在阳光下笔直矗立，是这片土地最标志性的风景。
历史上所有的阿波罗任务、全部的航天飞机都是从那里发射升空，确实意义非凡。
但是……
“只是我一直想不通。”
维罗妮卡压低声音，道出积压许久的另一项疑惑。
“这里毗邻肯尼迪航天中心，是全球顶尖的航空航天重地。载人火箭、航天工程、深空探索，这些才应该是这座基地的主业，可如今耗费大量资金落地的……却是再生医学领域的研究？”
维罗妮卡入驻基地的时间不算久，即便目前接触的只是外围研究和少量设施，依然能断言花费不菲。
明明其他地方有大量现成的场地和实验室可以征用，却偏偏是要这里另起炉灶？
“‘黑鸢’小姐，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叫我米娅就好，米娅·海耶斯……”
“欸！凭什么啊，明明连我都不能叫！”一旁的“红尾鵟”忽然插嘴，语气满是委屈。
“你要和她比吗？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海豹9队尖兵的自觉！”米娅肩膀一撞推开他。以“红尾鵟”的情商想要替别人解决问题只会越来越糟心，这一点无论如何米娅都要避免，“好了好了别碍事，去边上等着！”
至于维罗妮卡的问题，米娅同样苦恼。她无法完全回答，也无权进行解释。
海豹9队也只是遵照命令部署于此，并不知晓在选址上有何考量。但毫无疑问，这项技术事关第三代纳米武装的改良和列装，是绝对的机密。
非要说的话，能同样被列为机密的还有一件事——整套培育体系、目前已有的成功，均取材于那杀害了“白头海雕”的元凶、柯乐的体细胞。
理论上经过诱导分化培育而出的大脑器官，在基因序列和神经架构上与本人几乎毫无区别。
正是看中了柯乐在脑算力上无出其右的天赋，她的体细胞才会被认为是最适合用作第三代纳米武装辅助仓技术的完美素材。
对米娅来说，除了己方在地下一次次复刻着那个杀害队友、沾满同袍鲜血之人的大脑这件事让米娅感到膈应以外，似乎也再没其他不能接受的事了……
“米娅女士，你怎么了吗？”
维罗妮卡的呼唤让米娅稍稍回神，她使劲摇了摇头驱走不快的情绪，看向满脸担忧的维罗妮卡。
“啊、抱歉，想起了一些恶心的东西。不说这个了，总之再次抱歉，你刚刚的问题我现在恐怕没办法给出让你满意的答复。”
米娅语气诚恳，态度坦诚。
“我和你们一样，不过是遵照命令办事的齿轮罢了，非要我说出个理由来怕也是难令人信服。”
“但我能向你保证一点——你们在这里所做的每一次实验、每一组数据、每一次培育迭代，都事关全人类的安危，直接决定着未来对抗海鬼战争的成败。”
米娅没有半分夸大，她深知花费一份商业医疗保险的钱去培育一颗存活十几小时的大脑，以此换取一名战力拔尖的尖兵到底有多重要。
维罗妮卡怔怔听着，不禁对这一宏大话题感到不安，小声开口道出顾虑。
“可我最近听说、那个什么……NAmA和ScA的关系已经闹得很差……”她始终没能真正在身份认同上把自己划入NAmA的阵营，作为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应当远离军政博弈，“可是海鬼不还没打败吗？地球不还是越转越慢吗？为什么这个时候又要冷战？”
仿佛在维罗妮卡眼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股混着天真的愚蠢让米娅倍感亲切。
“我、无法评判NAmA提前成立、拆分Edc合作体系的行为是否正义……但既然ScA已经作为潜在的敌人诞生，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对抗下去。”
海风拂动衣角，米娅望向沙丘。人类就连海浪对岸边的侵蚀都无法阻止，又何谈去停下两台全力运作的战争机器？
“军事共同体从来都是这样，危难之时可能不见踪影，可一旦机器开动，想要停下就再也由不得任何人。士兵的思考、研究人员的意愿、包括你我在内所有人的想法，都已经无关紧要。”
“NAmA与ScA的对立的齿轮一旦咬合……你我就已经身不由己了。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吧——既然最理想的和平、即让两边同仇敌忾并不可能……”
“那我，宁愿赢的是N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