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救我?
卢胜控制不住手抖,最后习惯性咬着指甲。
那道士一句无意之说,“卢则怎么会脱不开,八成是下意识冲动救人吧。”
让他陷入沉默,回想事发经过。
卢则尽说些不知所谓的话激他,聒噪不已,被他捅了一剑。
欲打道回府时,不知从哪杀来一群蒙面刺客,各个刀法精湛直逼卢胜。
卢胜火气正盛无处消解,拔出卢则胸口的剑。
夜黑风高,剑刃寒光乍闪。
一通库库杀人,地上残尸碎块七零八落。
卢则脸色闪过一丝不适。
却被卢胜收入眼中,察觉对方的厌恶,带血面具下的蓝眸紧皱了一瞬。
随即目露鄙夷,这种事卢则自己也干过少在这装腔作势!
下意识想走过去收拾他。
不料苟延残喘的敌首突然持剑反扑,卢胜反应不及……
意料中的刺骨寒凉未至,反被人猛地抱住,浑身滚烫。
待他看清来人,瞬间就被定住了,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度顺着对方的身体传过来。
“噗!”
卢则下巴支在他肩膀处,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卢胜惊了又惊。
屋内烛火缓缓摆动,下人给虞鸢上完茶后懂事退下,关好门。
虞鸢抬眸凝了一眼卢胜,“……”
“有外人进来了。”
卢胜头不曾抬起,只是装模做样地处理案前公务。
她推测极可能是邻国,青玄的人。
但也不接话,直接挑明了问:“为何还没动手?”
“你对他?”
卢胜:“没有!”
他第一次感受到那样的温度。
“只是……要等吉时……”
虞鸢皱眉再次深感无力,“……你多加小心。”
回去路上,马车内灌入的清风让人沉静。
“你想看到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吗?”
她那会是这样引诱邀瑶的。
而虞鸢当时见到场景许多时刻是这样的:卢则几乎无时无刻都在被自己撕开,乱蛇从身体各处爬出贯入。
……
“为他,为所有人去死。”
对于这种回答,虞鸢是震惊的,何况说这话的还是卢则。
他于她心里是不可信之人。
心思多变难以把握。
只是最后卢则又答:“我能做到她也能,但我不能让她这么做。她的家人还等着她。”
残酷的是恐怕她对李祈动手,他也会毫不犹豫对她出手。
唯一的活着的执着,人不该有把人这种不可控的东西当作唯一,至少要有无数唯一堆砌起坚强。
此前她一度觉得卢则“有毒”。喜欢信仰他的人怕都不是染病了,可悲到无药可治。
破规矩,拉下限,舍弃珍视,突破弱点,不断进化,不断重复。
虞鸢:“骗子。”
卢则:“嗯,那怎么还带着侥幸靠近呢?”
语言是个好东西。一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
卢则:“你觉得我和卢胜不同在哪?换血又能交接什么?其实你们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坐上去不就得了。管什么名头啊。还是说卢胜执着的压根就不是王位,呵,虞鸢你投靠错了人啊。”
虞鸢只觉他眼神中带着俯视,笑着漫不经心。
“刀尖戳不着刀柄的。你存在的意义,我存在的意义没法混为一谈。”
——
——
太阳照例升起,清风明朗。
第四天了。
卢则服下时菱留给他缓解蛊毒的药丸,铜镜中映出的蓝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几个总寻自己不痛快,这回非乱乱虞鸢心思不可。
而对于邀瑶,很多事不是他不想告知,只是位置心境不一样了。什么话对什么人说,效果最好,最能落到实处。
不知不觉中卢则早已朝着那个既定的人格底色靠拢。
茶馆二楼包间,卢则不紧不慢吃着东西,余光朝窗外瞟了一眼,街市人潮熙攘,吆喝叫卖好不热闹。
忽地门开了,一人上前朝主座的卢胜弯腰附耳不知说了什么。
卢则看过去,正好上对方视线……
他略一咯噔,少顷展颜一笑,“我吃好了,咱们去置办些东西?”
卢胜静静看着他,不置一词。
“哎呦,我这胸口,这后背,疼的不行啊,啊吸啊吸,疼疼,真疼,都是为了谁啊……”
……
卢则神清气爽回屋睡觉,身后一群卢胜的手下给他拎包。
走在最后面的卢胜,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扁扁的钱袋子,卢则好烧钱。
但抬头远远又见他笑得实在……
罢了,索性他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不过,在此之前,卢胜不得不想想银子的事了。
刺目日光渐淡,蓝天隐隐挂了一弯银白月牙。
卢胜衣裾微脏提剑赶在日落前回来了,余光落在微鼓起的荷包上,嘴角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却再看到一份探子传来的书信后,转而大发雷霆。
堂前,乌殃的人齐刷刷垂头跪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居然让邻国的人混进来了,还毫无察觉。
也能解释几句,他们为暗中牵制王宫死士,暗卫劳神数月有余,不过
大家皆默然领罚。
卢胜的脾气他们向来是知道的。
忽地对面门吱啦一声打开,从中走出一人。
他懒懒唔了一声哈欠,抬手掩唇,倦意漫上眉骨。
“怎么这会儿都跪在这?”尾音染着笑意,是如此的不知情模样。
一众人如蒙大赦,向卢则投去激动的目光。
卢胜目光沉下来,而那一旁道士却忍不住掩鼻偷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下属,很喜欢卢则的到来。卢胜暴虐阴霾,如阴河里爬上来的湿鬼。卢则却像夏日日带着光的晚风,干爽又清朗。
“长老息怒,眼下人心倦怠强压反生变数。不如暂且退膳休憩,待天明精神重振再清奸除患,岂不事半功倍。”
卢胜:“……”
明明私底下也是阴晴不定的懒猪一个,在外人面前居然还装起了……风度矜贵,谈吐不凡。
卢胜要气炸了。
“万事缓图方有序,一时焦躁反无功。世事纷纭终须了,夜阑人静且安身。长老不妨让他们先用些晚膳,净手安寝,论职论责明日再议亦不迟。毕竟这凡事稳则无败,急则多疏。”
卢胜:“刘环。”
刘环被点名,抿着嘴慌忙躬身,“不如就依太子所言……”说罢,不由悄咪咪紧瞄卢胜的脸色,对方一个不如意他就可能人头落地。
卢胜指尖轻点桌案,眼底的阴寒稍敛,末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卢则拢了拢袖子,拱手笑称:“长老明智。”
话音刚落,卢胜才抬眼却只凝着卢则,用着与他无二的声线吐出阴恻恻的话,字字裹着冰碴:“只是你们记着 ——夜里风大,关好门窗,莫让不该进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入了室,乱了这一屋安稳。”
视线又淡淡掠过大半手下,一语双关。那眼神里的威压让人一哆嗦,众人慌忙称是,躬身告退。
最后余音消散,夜里只静得烛火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