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的双脚踩在泥浆上，泥浆没有沾到她的裙摆。
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比常人要美出太多。
她停在林小宝面前十几步远的地方，歪着头，嘴唇慢慢弯起来。
“有人来了。”
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风拂过耳廓。
“多少年了，终于有活人走过这片沼泽了。”
她朝林小宝走近一步，白衣在雾气里飘动。
林小宝闻到了一股香气，和客栈里那个妓女身上的脂粉香不同，这股香气更淡，更清，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
白衣女子又走近了一步。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小宝，瞳孔里像是有水光在晃动。
“公子生得好俊。沼泽里太冷了，公子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
琴心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琴弦上。
白衣女子看了琴心一眼，笑了一下。
“这位姐姐也可以一起留下来。沼泽里虽然冷，三个人在一起就暖和了。”
她的裙摆拖在泥浆上，却没有沾上一丝污泥。
林小宝的眼睛里，万法归源的能力自动运转。
他看清了白衣女子体内的气息脉络。
那气息不是人类的气息，也不是普通妖族的气息。
那是一种腐臭的，扭曲的，浑身流淌着尸液的能量流动。
在女子白净的皮囊底下，是臃肿溃烂的肉身，皮肤上长满了流脓的脓包，每个脓包里都蠕动着白色的蛆虫。
林小宝握紧血霜冰刃。
他眼中杀意一闪。
白衣女子还在笑，还在往前靠近。
血霜冰刃从袖口滑出，锋刃在雾气中划出一道森白的弧线。
一刀斩进女子的胸口。
白衣女子低下头。
她低头看着插进自己胸口的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
她的声音从娇媚变得沙哑。
从沙哑变成嘶哑。
从嘶哑变成一种类似沼泽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她那张精致的面孔开始融化。
五官像蜡一样往下流淌，露出底下的白骨和腐肉。
白衣从她身上褪去，露出一个臃肿的躯体。
只是人形，只有轮廓勉强像人。
浑身都是脓包和溃烂的皮肤，脓液从破裂的脓包里淌出来，滴进泥浆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怪物的嘴巴张开了，里面不是牙齿，而是一圈一圈往喉咙深处延伸的肉刺。
它发出尖锐的嚎叫，臃肿的身体朝林小宝扑过来。
琴心的琴弦响了。
一道音刃从琴弦上弹出，切断了怪物伸向林小宝的手臂。
手臂掉进泥浆里，立刻被沼泽腐蚀成一滩黑水。
林小宝拔出血霜冰刃，反手一刀刺穿怪物的喉咙。
妖刀同时从腰间出鞘，暗绿色的刀芒划过怪物的腹腔。
怪物还没来得及惨叫，身体就炸开了。
脓液和腐肉炸得四处飞溅，琴心弹出音壁将两人罩住，腐蚀性的脓液打在音壁上，冒出丝丝白烟。
怪物倒进沼泽里。
泥浆翻涌着将它吞没，几个气泡过后，连骨头都没剩下。
琴心收起古琴，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的脸色有点白。
林小宝将血霜冰刃上的脓液在泥浆里涮了涮，刀刃重新变得雪亮。
他抬头看向沼泽深处，灰绿色的雾气翻滚着，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走。”
两人继续往前。
沼泽越走越深，脚下的泥浆从脚踝没到了小腿，又从腿肚没到了膝盖。
琴心的琴音护罩包裹着两人，淡白色的光芒在雾气中忽明忽暗。
每走一步，护罩表面就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那是沼泽的腐蚀性雾气在侵蚀灵力。
走了半个时辰，琴心的呼吸开始变重。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踩在泥浆里的声音从清脆变成了拖沓。
林小宝转过头看她，琴心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汗珠顺着她脸颊的弧度往下淌，滴进领口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咬了咬牙，手指按在琴弦上，护罩的光芒重新亮了几分。
林小宝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琴心抬头看他，摇了摇头。
“我还能撑。”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发白，按在琴弦上的手指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林小宝没松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又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沼泽里的气泡突然密集起来。
灰绿色的雾气从泥浆里翻涌而出，气泡破裂的声音咕嘟咕嘟响成一片。
琴心的琴音护罩猛地一暗，表面泛起大片的黑斑。
护罩破了。
琴心身子一晃，往前栽倒。
林小宝一把捞住她，把她拽进怀里。
琴心的脸埋在他胸口，他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又急又烫。
他把琴心背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腿弯。
本源之力从他体内涌出，七彩光芒压缩成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在他皮肤表面。
光膜延伸到琴心身上，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琴心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搂得很松，手指几乎使不上力气。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落叶。
“林先生……我拖累你了。”
林小宝偏过头，嘴唇蹭着她的额头。
“别说胡话。”
他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泥浆没到了他的膝盖，每迈一步都要将腿从泥浆里拔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泥浆发出一声沉闷的吸吮声，像是沼泽在用力往下拽他。
走了不到百步，前方的雾气突然散开了。
雾气散去的地方露出一小片干涸的泥丘，泥丘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淡绿色的纱衣，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
她低着头，双手盖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哭声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柳枝的声音。
林小宝停下了脚步。
女人慢慢抬起头，露出半张脸，眼睛里含着泪光，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公子，求求你救救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发着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小宝眼中万法归源自动运转。
他看清了纱衣底下那副扭曲溃烂的躯体，看清了那些藏在皮囊下蠕动的蛆虫。
琴心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她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响起。
“又是一个。”
她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疲惫。
林小宝没有说话，左手托着琴心的腿弯，右手拔出腰间的妖刀。
妖刀上的暗绿色光芒在雾气中闪了一下。
泥丘上的女人看着他拔刀，哭得更凶了，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公子你好狠的心，妾身只是想求个依靠……”
林小宝抱着琴心，妖刀在手，一语不发。
那女人哭了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慢慢放下了遮脸的手。
露出来的不是脸。
是一团烂肉，烂肉上只长着一张嘴。
嘴巴张开了，从嘴角裂到耳根，裂开的皮肉里没有血，只有黄色的脓液不停地往外淌。
它还在哭，哭声还是那种楚楚可怜的调子。
林小宝一步上前，妖刀从嘴巴里捅进去，刀尖刺穿它的喉咙，从后颈穿出来。
怪物发出一声沙哑的尖叫，身体炸成一片脓雾。
林小宝后退一步避开脓雾，妖刀上的脓液滴进泥浆里，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雾气里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次是个少女，十三四岁的样子，赤着脚站在泥水里，手里抱着一束野花。
她抬头看着林小宝，眼睛很大，很亮。
“大哥哥，你背上的姐姐生病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泥浆里。
“我家就在前面，娘亲会治病。”
林小宝对她笑了笑：“挺好。”
然后一刀砍掉了她的脑袋。
脑袋掉进泥浆里，嘴巴还在张合，发出咯咯的笑声。
笑声在水底下闷闷地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林小宝感觉到自己的脚踝突然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源之力形成的光膜在脚踝的位置破了一个小洞。
腐蚀性的泥浆从洞口渗进去，贴着他的皮肤，烧灼感像是有人拿烙铁往他脚踝上按。
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黑血从破损的毛细血管里渗出来。
琴心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你受伤了。”
林小宝咬紧牙关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本源之力的光膜在脚踝处重新弥合，但愈合的速度比侵蚀的速度只快了一点点。
他的脸更黑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
沼泽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在灰绿色的雾气中永远是一样的光度。
脚踝上的伤一直在疼，疼得不剧烈，但是持续不断，像是有人拿钝刀慢慢地锯他的骨头。
琴心在他背上一言不发，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背脊越来越僵硬。
林小宝知道自己大意了。
他以前总能一眼看穿这些东西的真面目，从来没有被它们迷惑过。
但今天不一样。
刚才那个小女孩出现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底下的腐肉和蛆虫。
他看到的是一个小女孩。
很短暂，比眨一下眼还短，但他确实看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万法归源不是无敌的，说明他的意志不是铁打的，说明这些怪物正在从他身上找到裂缝。
他把琴心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前方雾气中又出现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