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一个穿青衣的女子蜷在墙角,长发散落下来,锁链从她手腕一路缠到脚踝。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露出一张清冷出尘的脸。
火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她眯起眼,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锁链哗啦响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
“林先生。”
林小宝站在门口,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停。
他看着牢里的人。
摇光仙子。
走廊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蹲下身,跟她平视。
他的声音平平的:
“嗯。”
“我来接你了。”
她撑着墙站起来,断掉的锁链拖在脚边。
她踉跄两步,扑过来,一把抱住林小宝的脖子,声音发颤:
“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
林小宝说。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俯下身。
摇光仙子仰起脸,嘴唇贴上来,又急又重,带着牢里的灰味和凉意。
锁链在她腕上哗啦一响,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青衣在牢里磨得发白,领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肩头,皮肤在昏暗的灯火下发着玉一样的光,沾着灰。
她贴着他,胸口一起一伏,气息扫在他颈侧。
隔着两道铁栅,墙角那个白衣女修也朝这边看过来。
她比摇光仙子瘦一些,白衣同样磨得发白,锁链勒进腕子,勒出一道红痕。
她垂下眼,目光落回自己怀里。
怀里抱着一样东西,被她攥得紧紧的。
一块玉佩。
开阳仙子。
她抿着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还记得这个?”
林小宝绕到铁栅边,看着她怀里那块玉佩。
“记得。”
他说。
他伸手,铁链在他指尖一截一截断开,当啷当啷落在石板地上。
隔间的锁落下来,铁栅门向里敞开。
开阳仙子站在原地,喉头滚了一下,眼眶先红了,握着玉佩的手攥得更紧,指尖微微发抖。
摇光仙子松开林小宝,两步走进去。
开阳仙子的眼泪滚下来,扑过去,一把抱住摇光仙子。
“我多久没见着你了。”
她的声音闷在摇光仙子肩头,抖得不成句。
摇光仙子抬起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声音也哑了:
“出来了。都出来了。”
开阳仙子在她怀里埋了一会儿,才抬起脸。
她偏过头,看着牢门外站着的林小宝,咬着唇,顿了顿,慢慢走过去,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贴着他的一瞬,她的肩头绷紧,指尖搭在他背上,轻轻发着抖。
她松开,退后半步,垂下眼。
灯火下,那点红从她耳根漫上来,一路烧到颈侧。
“那你还来。”
她的声音低下来。
“悬铃阁的牢,没人进得来。”
“现在有人进了。”
林小宝说。
他站起身,看着她们。
摇光仙子仰起脸,看着他,声音还有些抖:
“你怎么可能进得来仙界。”
“妖界的人,一踏进古仙界,光那股气息就能把人压死。”
“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小宝看着她:
“我拿到了神种。”
“把它融进了身体里。”
摇光仙子的眼睛微微睁大。
“筋骨经脉,重洗过一遍。”
“古仙界的气息,就压不住我了。”
她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发烫,眼睛亮得惊人:
“神种……”
“那可是仙界都眼红的东西。”
“你倒好,一个人把它吞了。”
“林先生,你比传说里还疯。”
开阳仙子站在隔间门口,看着这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摇光仙子又问:
“阿肆姑娘她们呢。”
“影魅、影惑,都还好吗?”
林小宝点了点头:
“都挺好的。”
“影魅在丰都城,做她的妖王。”
摇光仙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影惑陪着她。”
“阿肆姑娘在元京城,替我看家。”
摇光仙子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好。”
“听说过一个从仙律司地牢逃出去的人没有?”
摇光仙子摇摇头。
“没见过。”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
“倒是听守牢的夜话念叨过,地牢最上头关过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林小宝蹲下身,看着她。
“后来让他跑了。”
“仙律司一直没找着人。”
林小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看着她们。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一片轰响。
甲胄碰撞的声响,从三层楼上头一路滚下来,像潮水。
脚步声密得像雨点,顺着石阶一层一层往下压。
白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带着喘:
“大人!外面全是仙律司的人!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林小宝转过身,看向摇光仙子和开阳仙子。
“走。”
开阳仙子撑着墙站起来,玉佩在掌心里扣出几道红印。
她走两步,白衣的下摆被断掉的锁链勾住,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在灯火下一晃。
摇光仙子跟在他身后,跨过断掉的锁链,长发散在肩上。
头顶,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楼梯口捅下来,一层一层,把地牢照得通明。
楼梯口传来一声暴喝。
一个穿玄甲的汉子大步走下来,腰挎长刀,刀鞘上的银箍在火把光里一晃。
他身后,火把一支接一支从楼梯口伸出来,映得铁盔的边沿发亮,人挨着人,一直排到地牢入口外面。
“林小宝!你敢闯悬铃阁劫囚!”
他把刀往前一指。
“仙律司的牢,你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他朝身后一挥手:
“给我围死!一个都别放跑!”
林小宝站在地牢中央,身后是摇光仙子,是开阳仙子,是断掉的锁链。
他抬起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那就试试。”
黑甲汉子往后退了半步,半截刀横在身前,喊道:
“地牢封死!三层的人全给我压下来!一个都别放跑!”
甲胄碰撞的声响从头顶一层一层砸下来。
楼梯口涌下黑压压的甲兵,弓弩手贴着墙站定,箭头黑沉沉地指着地牢中央。
摇光仙子把断掉的锁链踢到脚边,挡在开阳仙子身前。
开阳仙子攥着玉佩,掌心里那块玉被她捂得发烫。
林小宝看着那圈黑压压的箭头,手指在剑柄上摩挲着。
他五指收拢,握住剑柄。
绿色的光在地牢里亮了一下,像一泓水被生生劈开。
黑甲汉子眼前绿光一晃,手里的刀已经断成两截,半截刀尖打着旋飞出去,钉进石壁,嗡嗡直响。
他盯着手里那半截断刀,血顺着腕子滴在石板上。
血珠子砸在石板上,啪的一声,传遍整间地牢。
火把在墙上烧着,噼啪一声,又一声。
弓弩手的指腹压着弦,腕子微微发颤。
“悬铃阁的牢,轮不到你撒野。”
楼梯口传来一道声音。
甲兵们潮水一样分开,让出一条道。
一个人从地牢深处另一条甬道里走出来。
他穿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挂一串铁牌,面皮白净,眉心压着两道冷光。
他手里托着一尊乌黑的鼎炉,炉身缠着一层寒光,走过的地方,石板结起薄薄的白霜。
摇光仙子的肩膀颤了一下,扶着墙的手收紧,目光钉在那人脸上:
“沈重楼。”
她侧过头,对林小宝补了一句:
“叶扶光叛了,他接的位子。仙律司的大司正,现在是他。”
沈重楼的目光越过她,又落在摇光仙子和开阳仙子身上,眯起眼。
“我说魂火怎么全亮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原来是有人来劫我的牢。”
他嗤笑一声,看着林小宝:
“林小宝。画像满城贴着,我原打算提了人再去会你。”
他掂了掂掌心的鼎炉:
“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两个极阴的,加你一个,正好一炉炼了。”
摇光仙子挡在开阳仙子身前,扶着墙的手收紧:
“他那炉,炼过上百个女修。”
沈重楼手里的鼎炉往下一压。
地牢里的符阵嗡的一声亮起来,幽蓝的光沿着石板缝往外爬,爬满三面墙。
甲兵们又往后缩了一步,弓弩又抬高三寸。
沈重楼踱着步,指尖在炉身上敲了敲。
“看到了。我这镇魂炉一开,地牢的符阵就锁死你。”
“三层守卫都在外头,你插翅难飞。”
林小宝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鼎炉上,停住。
他的指腹搭上腰间剑鞘,轻轻一抹,铁屑从鞘面上簌簌落下来。
“试试。”
绿色的光第二次亮起来。
绿芒从鞘口倾泻而出,一浪接一浪,把整间地牢照成一片幽绿。
沈重楼的笑还挂在脸上。
绿芒落在他掌心的鼎炉上。
一声脆响。
乌黑的鼎炉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炉身那道寒光暗下去,青烟从裂缝里滚滚往外冒。
沈重楼的手臂往后一折,整个人被震离地面,背脊撞上石壁,闷哼一声,滑坐下去。
两半鼎炉躺在他掌心里,断口还在冒青烟。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
“你……”
甲兵们举着弩,手腕齐齐发抖。
有人手里的弩弦啪地断了,箭头砸在脚背上。
有人往后退,踩到身后同伴的脚,一整排甲兵倒成一片。
沈重楼扶着石壁站起来,嘴角挂着一道黑血。
他盯着林小宝,忽然转身,一头扎进地牢深处那条甬道。
袍角卷进洞口的黑暗,脚步声顺着石阶一层一层滚下去,一声比一声远。
声音从甬道深处甩出来:
“围死正门!”
甲兵们回过神,正要往甬道里压。
林小宝回身,一剑挥出。
绿色的剑芒横着切过甬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