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半城被那声惊得肩头一耸,又强笑着把话圆回来:
“客官见谅,这库真开不了。”
周半城说完圆话,又偷眼去看费通。
费通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不接他的腔。
林小宝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指节敲了敲袖口,心里有数,这库今日是开不了,但他不急。
开阳仙子白衣扫过他的靴边,又轻声补了一句:
“林先生,这库里头的票,他们是不肯轻易拿出来的。”
林小宝点了点头。
林小宝没说话,只把周半城那句“改日”在心里掂了掂,知道是推。
费通把按在台面上的手抬起来,敲了敲柜台。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整间当铺镇住:
“我是玄霞山行宫的人。这老来当上下,归行宫管。今日这柜,谁也不许动。”
他说着,目光钉在林小宝脸上,像要把人钉死在门槛外。
周半城缩了缩脖子,往费通身后躲了半步。
费通抬手,朝林小宝一指:
“你,报不出名号,拿不出凭证,鬼鬼祟祟来问死当的票。你是哪家派来的探子?”
他往前逼了一步,灰袍带起一阵风:
“今日你踏出这门,我当没看见。你要再往前,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小宝站着没动。
他腰间的斩龙剑没出鞘,连手都没碰。
开阳仙子在他身侧,玉佩贴着胸口,白裙不动。
费通朝柜台里头喊了一声。
孙贵带着两个年轻伙计从后头钻出来,手里提着棍子,往林小宝和开阳仙子跟前凑。
孙贵是个干瘦老头,脸色发黄,平时只管理货,这会儿被费通叫出来撑场面。
他咳嗽了一声,把棍子横在身前,挡在门槛里。
林小宝扫了一眼那三根棍子,没放在心上。
费通那张脸在灯下阴得发青,嘴角抿成一条线,分明是吃准了林小宝手里没凭没据。
孙贵那根棍子横在身前,抖了一下,到底是没敢真往前送。
林小宝没理会那三根棍子,只把费通那张阴青的脸和周半城缩脖子的样,一并收进了眼底。
费通那一声“探子”,在当铺的梁上撞出回响,又落下来,没人接。
孙贵把棍子往地上一拄,开口帮腔:
“客官,不是老汉赶你。这当铺的规矩,立了几十年。没票没凭证,天王老子也赎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
“你要是来当东西,咱收。你要赎,拿票来。”
林小宝没理他,目光还在费通面上。
孙贵往前凑了半步,棍梢点了点门里的地:
“客官,请回吧。这柜今儿个不开,你站一天也是白站。”
他说话时偷眼看了看费通,见费通没拦,胆子大了些:
“趁早走,别等俺们动手请。”
开阳仙子皱了下眉,白衣袖下的手指扣紧了玉佩。
林小宝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动。
周半城在柜台后头跟着帮腔,干笑两声:
“孙贵说得在理。客官改日再来,改日。”
他把那块青石镇纸往抽屉上压了压,像是要把刚才那张票彻底镇死。
周半城把镇纸压得更紧了些,手背都绷出了筋。
费通站在旁边,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林小宝把三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那笑不露齿,只眼角弯了一弯,落在周半城眼里,却让他后背冒了层凉汗。
开阳仙子在他身侧,玉佩贴着胸口,也没接那句轰人的话,只把周半城那点虚张声势看穿了。
孙贵那句“趁早走”,说完自己都觉着虚,棍梢往地上点了点,没再逼。
林小宝没接任何人的推诿。
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出那半枚玉。
玉在他掌心,隔着二十年风霜,裂纹还是老样子。
柜台里的三人眼神都跟着那半枚玉走。
开阳仙子站在他身侧,白衣静着,目光落在他手上。
林小宝手腕一翻,把半枚玉拍在柜台上。
啪的一声。
玉底磕在木台板上,闷响一声。
一股暖光从玉里透出来,穿过他掌心的纹路,把柜台前照亮了一圈。
周半城瞪大了眼。
那玉的形制,他闭着眼都认得,是他柜上那张死当票的另一扇。
费通的目光也沉了沉。
周半城的手抖了一下,碰翻了算盘。
算珠哗啦滚了一台面。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费通眯起眼,盯着那半枚玉,手指在台面下慢慢攥紧,却没敢贸然去碰。
林小宝把手从玉上挪开,站着,俯视着柜台里两个变了脸色的人。
开阳仙子的嘴角弯了一下,玉佩在她掌心贴着,轻声说道:
“林先生,这下他们认得了。”
柜台上的油灯被那股暖光映得暗了一瞬,灯苗往里缩了缩,又跳回来。
周半城盯着那半枚玉,喉头上下滚了滚,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周半城张着嘴,喉头又滚了滚,到底没敢去碰那半枚玉。
柜台上的油灯被那暖光映得暗了一瞬,灯苗往里缩了缩,又跳回来,照着周半城那张变了色的脸。
林小宝抬手,掌心覆在那半枚玉上。
万法归源从他指尖无声漫开,顺着木台板的纹路,摸进柜台后头那扇小木门,一路摸进里库的暗格。
里库的锁他没碰,只顺着那张票的旧气息,把力道贴了上去。
费通脸色一变,想拦,已经晚了。
咔的一声轻响。
里库暗格的木板自己弹开。
那张靛蓝封皮的当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从暗格里飞出来,穿过小门,平平落在林小宝面前的柜台上。
票面上的字,墨色深,二十年没褪。
写着
“押货人,林正山。货,半扇玉,裂纹一面。”
周半城伸着手,想去抓,票已经落定。
周半城的脸一下白透了。
他扶着柜台,喉咙里滚了半句,没滚出声。
那张他压了二十年的死当票,就这么自己飞到了眼前。
费通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张票,又抬头盯林小宝,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忌惮。
开阳仙子靠在林小宝身侧,白裙扫过他的靴,轻声说道:
“林先生,票到了。”
费通的手在台面下攥得死紧,骨节凸出来,却再不敢伸手去夺。
费通站在一旁,灰袍下的肩线绷得死紧,却再想不出拦下的法子。
林小宝没接话,只把那张票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连那枚青石镇纸的纹路也记死了。
费通那张脸从忌惮转到阴沉,手在台面下松了又攥,到底没敢动。
费通猛地一掌拍在柜台上。
砰的一声。
茶碗跳起来,翻倒,茶水淌了一台面。
他转头,冲周半城低吼:
“胡扯!这票是行宫寄存的,什么时候成了他家的?你敢认,我就办你!”
周半城缩着脖子,不敢接话,只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费通回过头,盯着林小宝,语气硬邦邦:
“小子,这当票是上仙的东西。你拿块破玉来认,认了个寂寞。里库是行宫的,票也是行宫的。你今日踏进门是运气,现在出去,我当你没来过。”
他抬手朝门外一挥,灰袍带起风:
“走。别让我说第二遍。”
孙贵见费通发了话,又把棍子横起来,往林小宝脚边凑。
两个年轻伙计也往前顶。
周半城在柜台后头缩成一团,不敢看林小宝。
开阳仙子白衣一闪,往林小宝身前靠了半步,玉佩贴着胸口,眉尖蹙了一下。
林小宝没动,只把费通那张涨红的脸看在眼里。
费通那一声拍案,把柜台上的油灯震得晃了三晃,灯苗差点灭了,又硬撑着立住。
林小宝没动,只把费通那张涨红的脸和周半城缩成一团的样,一并收进了眼底。
开阳仙子白衣一闪,往林小宝身前靠得更近了些,玉佩贴着胸口,眉尖仍蹙着。
林小宝开口,声音平平,却字字砸实:
“你是玄一上仙的耳目。这老来当里库,你说了算,周半城不过是你面前一个记账的。”
费通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小宝一句话就点穿了他的底。
周半城抬头看了费通一眼,又赶紧低下。
费通被点破,恼羞成怒,脱口喝道:
“你懂个屁!那扇玉早被上仙取走了,转押去了玄霞山行宫!这破票留着,就是个念想!”
话一出口,他脸色变了。
这话不该说。
可已经收不回。
周半城在柜台后头倒吸一口凉气。
林小宝的眼底沉了沉。
玉源第一次,明明白白指向本尊。
玄一上仙,玄霞山行宫。
那扇玉,在玄一手里。
开阳仙子在他身侧,玉佩贴着胸口,轻声说道:
“林先生,另一半玉,在玄一上仙那儿。”
林小宝点了点头。
费通那张脸从涨红转成铁青,张了张嘴,还想压回去,却再找不到话说。
周半城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林小宝,也不敢看费通。
林小宝把柜上的半枚玉和那张旧票一并收进怀里。
他伸手把那张旧票在掌心摊开,又合上,塞进怀里。
林小宝把望向北边的目光收了回来。
他转过脸,视线落在柜台后头缩成一团的周半城身上。
周半城还抱着那块青石镇纸,头埋得低低的,像是想把自个儿缩进抽屉里去。
林小宝把手按在台面上,指节敲了两下。
“周朝奉。”
他开口,声音平平:
“带路。去里库,把那扇玉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