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裂谷中。
银色箭矢钉在波塞冬号前方甲板上。
嗡......
一圈圈月光涟漪从箭尾扩散，硬生生将刚刚成型的跃迁阵列震碎。
金银色机械神纹像被斩断的电路，沿着甲板一寸寸熄灭。
整艘波塞冬号剧烈一沉。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裂谷出口上方那道银色神影身上。
阿尔忒弥斯站在月光里。
银发如瀑。
长弓横在身前。
清冷的月辉从她身后洒落，将灰雾切开一道又一道细碎的银线。
她的神色冰冷，没有猎杀猎物时该有的兴奋。
雅典娜握紧长矛，第一反应并不是出手而是沉声开口：
“阿尔忒弥斯。”
“你一定要拦我们？”
阿尔忒弥斯没有立刻回答。
银弓上的第二根月光箭矢，已经搭在弦上。
可她迟迟没有松手。
倪克斯望着她，黑夜在眼底轻轻流动。
“孩子。”
“你不该站在这里。”
阿尔忒弥斯的手指微微一颤。
只是很轻的一下。
但陈灵看见了。
他眼中灰白色数据流缓缓转动，正在捕捉月神神力波动中的异常。
雅典娜继续道：
“当年宙斯清洗旧神权的时候，你和我一样，都站在倪克斯这边。”
“你不认可神王宫殿里那些肮脏的命令。”
“你也不认可宙斯把所有神明都变成他的工具。”
她向前走了一步。
银色盾阵没有展开。
长矛也没有抬起。
“所以现在，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替他拦我们？”
陈灵听到这里，眉头微挑。
他看了看雅典娜，又看了看倪克斯。
“等一下。”
“她以前是你们这边的？”
雅典娜没有回头。
“是。”
倪克斯淡淡道：
“很久以前，她也是少数会来黑夜神殿的奥林匹斯神明。”
“她不喜欢神王宫殿。”
“也不喜欢宙斯。”
陈灵沉默半秒。
然后看向裂谷上方的阿尔忒弥斯。
“那你现在过来不就行了？”
黑暗裂谷安静了一瞬。
雅典娜：“...”
倪克斯：“...”
阿尔忒弥斯：“...”
月光在弓弦上微微晃动。
阿尔忒弥斯似乎没想到陈灵会说得这么直接。
她看了陈灵一眼，眼神里短暂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无奈。
也像是被噎住。
片刻后，她低声开口：
“没有那么简单。”
陈灵皱眉。
“哪里不简单？”
阿尔忒弥斯抬起头。
那张清冷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宙斯已经不只是掌控神山了。”
“他掌控了我们下面的人圈。”
这句话一出。
雅典娜脸色微变。
倪克斯眼底的黑夜也深了几分。
陈灵眼中的数据流微微一顿。
“人圈？”
阿尔忒弥斯缓缓点头。
“月神殿。”
“猎人圣域。”
“供奉我的城邦。”
“还有那些以我的神名维持秩序的人类聚居地。”
“全都在宙斯的雷霆监控之下。”
她握弓的手，一点点收紧。
“只要我背叛神王。”
“第一批死的，不是我。”
“是他们。”
月光变得冷了几分。
阿尔忒弥斯的声音也更低。
“宙斯会降下神罚。”
“把整个人圈判定为叛逆。”
“信徒会被诛杀。”
“祭司会被洗脑。”
“猎人会被改造成只听从神王命令的神奴。”
“最后，所有指向我的信仰都会被切断。”
她看向倪克斯，又看向雅典娜。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雅典娜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神明失去信仰，不会立刻死亡。
可神力会降格。
权柄会松动。
神座会不稳。
轻则从正神跌落。
重则神位崩塌，直接变成一具被奥林匹斯遗弃的旧神残骸。
对掌握人间信仰体系的奥林匹斯神明而言，这就是最残忍的锁链。
不是锁住身体。
而是锁住他们不敢反抗的理由。
陈灵眼神微沉。
“阿瑞斯之前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个。”
“宙斯用人圈和信仰，把神明变成他的节点。”
“反叛一个，清洗一片。”
“然后用恐惧维持神山稳定。”
他轻轻啧了一声。
“神王当成这样。”
“真有创意。”
阿尔忒弥斯没有反驳。
倪克斯看着她，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心疼。
“孩子。”
“这些年，你一直被他这样压着？”
阿尔忒弥斯别开目光。
“倪克斯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倪克斯向前一步。
黑夜从她脚下铺开。
“我可以想办法。”
“黑夜能遮蔽信仰回路。”
“陈灵也许能切断宙斯留在人圈中的雷霆标记。”
“雅典娜可以稳定你的神格。”
“只要我们...”
“来不及了！”
阿尔忒弥斯忽然打断她。
声音比之前急促了很多。
那根搭在弦上的月光箭矢轻轻颤动，像是随时都会失控射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神力波动。
“你们不能继续停在这里。”
“这里不止我一个。”
雅典娜眼神一冷。
“还有谁？”
阿尔忒弥斯看向裂谷更深处，低声道：
“赫淮斯托斯。”
“德墨忒尔。”
“狄俄尼索斯。”
“他们三个就在后方。”
黑暗裂谷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雅典娜握紧了长矛。
倪克斯身后的夜幕无声扩张。
陈灵抬手，波塞冬号内部残余机械神纹重新亮起。
“也就是说。”
“这条裂谷已经被封锁了。”
阿尔忒弥斯点头。
“是。”
“神王给我们的命令，是守住旧战场西北侧黑暗裂谷。”
“如果你们出现，就拖住你们。”
“如果拖不住，就把你们逼回旧战场。”
“等更多神明完成包围。”
雅典娜眼中终于露出一丝震动。
“宙斯怎么会知道我们会走这里？”
陈灵也皱起眉。
“这不合理。”
“旧战场出口那么多。”
“明显出口、神山通道、灰雾裂层、旧神遗迹，至少有十几个方向。”
“黑暗裂谷几乎被遗忘。”
“连奥林匹斯自己的神明都未必记得。”
他抬头看向阿尔忒弥斯。
“宙斯什么时候有这个手笔了？”
阿尔忒弥斯沉默一瞬。
随后低声开口：
“不是宙斯。”
“至少，不完全是宙斯。”
陈灵眼神一动。
倪克斯和雅典娜也同时抬头。
阿尔忒弥斯继续道：
“神王手里，有阿波罗留下的预言残片。”
“神王根据那些预言残片，安排我们到这里。”
空气安静了。
陈灵、倪克斯、雅典娜彼此对视。
果然。
又是阿波罗。
他们没有去太阳神殿废墟。
但阿波罗的影子，依旧落在了他们前进的路上。
陈灵眼中的数据流缓缓加速。
他顿了顿。
“这家伙...”
“比我想的还麻烦。”
雅典娜沉声道：
“阿波罗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
“他不需要亲自出手。”
“只要提前看见几个节点，就能让所有人都走进他的棋盘。”
陈灵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却已经重新浮现出太阳神殿废墟里的那道模糊身影。
如果这也是阿波罗预见的一部分。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邀请他们。
让宙斯预判他们。
还是让宙斯以为自己预判了他们？
预言这种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就在...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在躲开未来。
还是正在走向未来。
就在这时。
阿尔忒弥斯忽然脸色一变。
她猛然回头，看向灰雾深处。
“快。”
“不能再说了。”
“我能感觉到，神王又派了新的神明过来。”
“旧战场封印已经破碎，阿瑞斯陨落的气息瞒不住。”
“最多一会儿，这里就会变成神明战场。”
她重新拉开银弓。
这一次，她的表情明显痛苦。
“你们想走，只能突破我。”
雅典娜咬牙。
“阿尔忒弥斯！”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
“雅典娜。”
“别犹豫。”
“我不能让开。”
“至少，表面上不能。”
陈灵听到这句话，忽然抬起头。
“表面上？”
阿尔忒弥斯一怔。
陈灵认真看着她。
“你又不想和我们打。”
“我们也不想在这里浪费状态。”
“那就随便意思意思。”
“你射几箭。”
“我们挡几下。”
“然后你假装没拦住。”
“我们假装拼命突破。”
“大家都有交代。”
黑暗裂谷再一次安静下来。
雅典娜看向陈灵的眼神，一时间有些复杂。
倪克斯也微微侧目。
阿尔忒弥斯握着银弓，清冷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还可以这样？”
陈灵摊手。
“不然呢？”
“你真想跟我们打？”
阿尔忒弥斯沉默片刻。
她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然后缓缓点头。
“也不是不行。”
雅典娜：“...”
倪克斯：“...”
陈灵轻轻松了口气。
“那就来。”
“记得放水。”
阿尔忒弥斯抬起银弓。
月光在她指尖凝聚成箭。
她看着陈灵，神情很认真。
“我会尽量控制。”
陈灵点头。
“好。”
“我也尽量挡得像一点。”
话音落下。
阿尔忒弥斯松开手指。
嗡。
那根月光箭矢飞了出来。
很慢。
真的很慢。
慢到陈灵甚至能清楚看见箭头上流动的银色纹路。
慢到雅典娜都差点以为，这只是一支用来演戏的空箭。
陈灵眼中的数据流转了半圈。
“速度偏低。”
“神力波动稳定。”
“威胁等级...”
下一瞬。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轰！！！！
原本缓慢飞行的月光箭矢，在距离波塞冬号三丈的位置突然消失。
不是加速。
而是跳跃。
空间被月光瞬间折断。
那根箭矢直接越过前方防御阵列，出现在波塞冬号外层护盾之前。
箭头之上，一道金色雷霆锁链骤然亮起。
宙斯的气息！
陈灵脸色微变。
“全舰防御！”
金银色机械神纹瞬间升起。
倪克斯抬手，黑夜化作帷幕。
雅典娜一步踏出，银色盾阵重重落下。
三重防御同时展开。
可那根月光箭矢，依旧钉了下来。
咔嚓！
第一层机械护盾碎裂。
轰！
黑夜帷幕被撕开一道银色裂缝。
铛！！！！
银色盾阵剧烈震颤，雅典娜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滑退半步。
下一瞬。
神箭贯穿防御。
狠狠钉入波塞冬号外层装甲。
轰隆隆！！
整艘战舰猛然下沉。
大片金银色机械神纹炸成光屑。
陈灵抬头，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惊愕。
“这叫放水？！”
裂谷上方。
阿尔忒弥斯同样怔住了。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
“我没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
钉在波塞冬号外层装甲上的月光神箭，忽然发出一声低沉雷鸣。
咔嚓。
箭尾之上。
一条金色雷霆锁链缓缓浮现。
那锁链像活物一样，从箭尾向外延伸，穿透破碎的机械神纹，越过黑夜与银盾残片。
最后。
直直指向陈灵身后的神骸波塞冬机甲中枢。
陈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是她在射箭。”
“是有人。”
“在借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