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集训营上空。
卢宝柚站在灯影下。
手机贴在耳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女人哭得很急，一句接一句，像怕他下一秒又消失。
过了很久，卢宝柚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没事。”
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
卢宝柚的嘴唇抿紧。
“嗯。”
“我知道。”
“我会回去。”
最后一句说出口时，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电话挂断。
他低着头，把手机递还给陈灵。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不出他的眼睛。
陈灵接过手机。
卢宝柚没有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在轻轻发颤。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卢宝柚沉默片刻。
“我妈说，家里账户里突然多了一大笔钱。”
陈灵的手指停了一下。
卢宝柚抬头，目光一下子钉在他脸上。
“是我爸打来的。”
他的呼吸压得很低。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他也许会以为那个男人终于挣到了钱，终于想起家里还有母亲和奶奶，终于用一笔钱证明自己还活着。
可现在不同了。
他知道卢秋是守夜人。
知道守夜人的钱，不一定是工资。
也可能是任务后的补偿。
更可能是人回不来了，才会落到账上的抚恤。
卢宝柚向前一步。
黑翼在背后半张。
“我爸在哪？”
方沫怔住。
他刚想开口，又被林七夜抬手拦下。
卢宝柚盯着陈灵。
“你知道，对吧？”
陈灵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把手机收起。
“卢秋没死。”
卢宝柚的眼神动了一下，像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松开半寸。
陈灵继续道：“他在沉龙关受过重伤，现在还在救治。”
卢宝柚的手指慢慢攥紧。
“救治？”
“我的医疗机器人在那边。”陈灵看着他，“伤很重，但能撑住。那笔钱不是抚恤，是任务奖金和后续医疗费用。”
卢宝柚站在原地。
黑翼慢慢落下。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只是胸口起伏了一下。
一直被他压在喉咙里的东西，终于没有继续往上涌。
林七夜看着他。
卢宝柚的脸还是冷的。
可那种随时要刺人的紧绷，已经退了一点。
他偏过头。
“谁担心他了。”
方沫看着他。
“我也没说你担心。”
卢宝柚冷冷扫来。
方沫立刻回看。
两人的目光刚撞上，陈灵手腕上的通讯光幕忽然亮起。
一道墨绿色的紧急标记在半空跳出。
陈灵低头看去。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林七夜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发生什么了？”
陈灵没有立刻说话。
光幕里只有几行字。
假面小队。
王面失踪。
宁昌县。
夕阳海岸线。
陈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当年那条线，终究还是动了。
他提前提醒过王面。
让他遇到紧急任务时先向左青确认。
可命运没有从任务切入。
它换了个方向。
度假。
自由活动。
一个人失踪。
没有假面小队一起进入。
也没有漩涡在最后用精神力推他一把。
陈灵抬起头。
“王面失踪了。”
百里胖胖从远处跑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
“谁？”
林七夜眼神沉下。
“王面前辈？”
陈灵点头。
“假面小队来信。他们现在在宁昌县附近，王面在夕阳海岸线失踪。”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
“夕阳海岸线？”
陈灵看向远处的夜色。
“那里附近，有个地方。”
林七夜皱眉。
“小渔村？”
陈灵没回答。
但几人已经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百里胖胖咽了口唾沫。
“不是吧？刚结束集训营，又来真的？”
陈灵抬手，远处机库的机械门立刻打开。
一辆黑金色反重力车从阴影里滑出，底部神纹一层层亮起。
“走。”
没人再问。
林七夜、百里胖胖、曹渊、安卿鱼、沈青竹、迦蓝迅速上车。
江洱的通讯接入中控。
卢宝柚站在原地，看着车门合拢。
他动了一下，又停住。
陈灵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
卢宝柚皱眉。
“我没想去。”
陈灵点头。
“那正好。”
车门闭合。
反重力车抬升，撕开夜色，朝宁昌县方向冲去。
卢宝柚站在练武场上，直到车尾的金色光点消失。
方沫站在旁边。
“你刚才想上车。”
卢宝柚转身就走。
“滚。”
夜空之上。
反重力车一路加速。
下方城市灯火被甩成一条条线。
车厢内很安静。
陈灵站在中控前，眼中金色数据流不断铺开。波段雷达、热源扫描、守夜人通讯信标、假面小队备用频道，一层层被他拉出来。
百里胖胖抓着扶手。
“王面前辈那么强，怎么会突然失踪？”
没人回答。
林七夜看向陈灵。
“你知道什么？”
陈灵看着雷达图，没有回头。
“小渔村不太正常。”
安卿鱼问：“和冥神祭坛有关？”
陈灵点了一下屏幕。
“可能比冥神祭坛更麻烦。”
他说得很轻。
车厢里却一下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雷达上跳出一个熟悉信号。
陈灵抬手一拉。
宁昌县机场边缘的地图放大。
一个人影站在停机坪外，身上带着假面小队的通讯标记。
反重力车骤然下压。
轰！
气浪从机场边缘扫开。
漩涡抬手挡了一下风。
车门打开，陈灵直接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漩涡还没站稳，车已经再次升空。
“天平他们呢？”
“还在找队长。”漩涡抓住扶手，声音比平时低很多，“我负责接你们。”
百里胖胖看着他。
平时那个话多、欠揍、总能把气氛带歪的人不见了。
漩涡脸上没有笑。
眼底有血丝，却没有乱。
他像把所有急躁都压进骨头里，只留下能做事的那部分。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
这才是特殊小队队员。
不是活宝。
是把活宝当成外壳的人。
陈灵没有寒暄。
“经过。”
漩涡点头。
“三天前，我们到宁昌县休假。两天前下午，在夕阳海岸线景点活动。”
“队长说让我们自由活动。”
“我们分开不到五分钟，他就不见了。”
“电话打不通，通讯器没有回应，定位消失。”
他说得很快，每一个时间点都咬得很准。
“以队长的性格，不可能无故离队。除非他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陈灵看向他。
“失踪多久了？”
漩涡立刻回答。
“六十二小时零七分。”
车厢里静了一瞬。
百里胖胖低声道：“你记这么清？”
漩涡没有看他。
“从他失联开始，我每分钟都在算。”
陈灵抬头看向远处的海岸线。
六十二小时。
一次循环三天。
也就是说，这一轮快结束了。
如果小渔村只在时间轮回开始时开启，现在贸然冲过去，多半什么都抓不到。
王面在里面。
一个人。
没有假面小队。
没有漩涡。
陈灵的手指在中控台上轻敲了一下。
很轻。
车厢里的机械神纹却跟着亮了一圈。
林七夜接到通讯。
左青的头像在光幕中浮现。
林七夜打开外放。
“左司令。”
左青的声音从通讯中传出。
“你们到了？”
“快到夕阳海岸线。”
左青停顿片刻。
“有新情报。”
所有人都看向光幕。
左青道：“夕阳海岸线一带，曾经有一个小渔村。”
百里胖胖的手指一紧。
左青继续道：“冥神祭坛事件后，我们顺着叛徒线往下查，发现叛徒不止一个。”
“背后还有一位守夜人高层。”
安卿鱼抬头。
沈青竹皱眉。
左青的声音低了些。
“陈麓。”
车厢里像被按下静音。
百里胖胖直接瞪大眼。
“陈麓？！”
他知道这个名字。
守夜人老一辈功勋者。
参与过多次大规模神秘清剿，救过很多人，也带出过不少守夜人骨干。
这样的人，几乎是最不可能背叛的那一类。
林七夜沉声道：“确定吗？”
左青没有回避。
“还在核实，但嫌疑很高。”
“陈麓身份太特殊，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公开。一旦处理不好，会冲击整个守夜人体系。”
他停顿一下。
“我们把王面在夕阳海岸线失踪的消息告诉他后，他的反应很异常。”
陈灵眼神微动。
左青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陈麓每三天会发作一次。极度痛苦，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说话。”
“他说，那些东西叫……”
通讯里传来短暂的电流声。
左青的声音重新响起。
“克苏鲁。”
车厢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七夜皱眉。
“大夏从来没有在地球发现过克苏鲁神明，只发现过遗迹。”
安卿鱼的镜片反着光。
“如果不是神明本体，而是某种低语、污染、坐标投影呢？”
没人接话。
因为他们都想到了灰色活性。
想到了会学习、会模仿、会顺着名字和认知爬来的东西。
陈灵关掉一部分外放杂讯。
“左司令，陈麓现在在哪？”
“总部看押。”左青道，“但他状态很不稳定。”
陈灵点头。
“别让太多人接触他。尤其是不要反复询问那个名字。”
左青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
陈灵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知道一点。”
“现在先找王面。”
通讯挂断。
反重力车冲过最后一片低空云层。
夕阳海岸线出现在下方。
夜里的海很黑。
浪一层层拍上沙滩，警戒线沿着景区边缘拉开。探照灯扫过礁石和栈道，把海雾照成一片白。
假面小队的人分散在海岸边。
天平蹲在一处沙地旁，手里拿着仪器。月鬼沿着礁石走，星痕在空中盘旋。蔷薇站在警戒线内侧，看见反重力车落下，立刻走了过来。
她的眼睛有些红。
声音也哑。
“还是没有。”
漩涡下车后，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蔷薇看着陈灵。
“我们把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监控、游客记录、海岸巡逻、地下管线，全查了。”
“队长像是凭空消失。”
陈灵抬手。
“地图。”
漩涡立刻把小渔村旧址地图投到半空。
一片早已废弃的沿海区域出现在众人眼前。
村道、祠堂、码头、民房、水井。
每一个点都被标记过。
蔷薇的手指握紧。
“左司令刚才也把小渔村的事告诉我们了。”
“我们去了原址。”
“掘地三尺。”
她声音停了一下。
海风吹过来，卷起她额前的发。
“什么都没有。”
百里胖胖看向地图。
那片区域离这里不远。
可越近，越让人觉得空。
像一张纸上被人擦掉了一块。
明明知道那里应该有东西，却摸不到，看不见，进不去。
林七夜看向陈灵。
“能定位吗？”
陈灵没有回答。
他的眼中，金色数据流一层层扫过旧址。
热源。
能量残留。
神秘波动。
时间异常。
灰雾活性。
机械雷达扫了三遍。
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黑色海面。
浪声一阵接一阵。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时间背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门，静静看着他们徒劳搜寻。
陈灵的手指慢慢收拢。
小渔村是唯一线索。
现在，唯一线索也断了。
蔷薇低下头。
“我们找不到他。”
漩涡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岸，眼里的血丝又深了一点。
夜风从警戒线下钻过。
警戒带轻轻晃动。
陈灵看着旧址地图上那片被标红的区域，忽然开口。
“找不到，不代表不在。”
众人抬头。
陈灵看向海面尽头。
“只是门还没开。”
黑夜压得更低。
距离下一次循环结束，只剩不到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