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玉什019边防连。
暖炉中的木柴发出轻响。
热气贴着铁皮炉壁向外扩散，将屋内冻得发硬的空气一点点烘开。
苏哲捧着水杯。
掌心已经暖了。
脑海中却仍是黑雾里那些猩红眼睛。
它们从天地尽头睁开。
一眼望不到边。
只要回想起来，胸口便像压着一块冰。
“柯叔。”
苏哲低头看着杯中的热气。
“其实我一想到那些怪物，还是害怕。”
柯长临正弯腰整理饭盒。
听见这句话，动作没有停。
“怕不是很正常？”
“人心又不是铁打的。”
他把一勺热菜盛进铝制饭盒。
油香与白汽一起冒出。
“真上了战场，谁敢保证一点都不怕？”
“第一次摸枪的时候，手心出汗。”
“第一次听见怪物叫，腿肚子发软。”
“这都正常。”
苏哲抬头。
“可你刚才说，要是真有东西从雾里出来，你会守在这里。”
“怕和守着，不冲突。”
柯长临盖好饭盒。
语气平常。
像只是在说今天雪下得大。
“怪物要真进来。”
“俺爹、俺媳妇、俺娃，都得遭殃。”
“你们这些年轻人也跑不了。”
“俺要是往后躲，谁顶在前面？”
苏哲没有回答。
他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是一回事。
真正面对那些一爪便能撕开山峰的怪物，又是另一回事。
柯长临看出他的想法。
抬手拍了拍腰间步枪。
“俺肯定打不过神仙。”
“也打不过刚才黑雾里那些大怪物。”
“可真到了眼前。”
“能开一枪就开一枪。”
“能拖一秒就拖一秒。”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俺还赚一个。”
说到最后。
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笑声并不豪迈。
甚至带着几分憨厚。
却让苏哲胸口那块冰慢慢松动。
柯长临不是不怕。
只是与害怕相比。
他更不愿意看见家人与家乡被怪物吞没。
所谓勇敢。
并不是心里没有恐惧。
而是明明知道会疼，会死，双腿也可能发抖。
仍然在必须有人站出来的时候，向前走一步。
柯长临将两个饭盒摞在一起。
“行了。”
“别一天到晚想自己配不配当英雄。”
“老李他们巡逻快回来了。”
“苏元那丫头也饿半天了。”
“帮俺端饭。”
苏哲接过饭盒。
金属外壳烫得手指微微发红。
他却没有松手。
“好。”
...
昆仑虚外。
夜幕小队临时营地。
沈青竹站在帐篷前。
嘴里的烟已经燃到一半。
从昆仑虚回来后。
林七夜便一直独自坐在帐篷里。
没有修炼。
也没有整理装备。
只是靠着木箱，看着掌心出神。
沈青竹吐出一口烟雾。
“他怎么了？”
安卿鱼站在一旁。
透明鱼种在雪下缓慢游动。
“迷茫。”
“因为那些大夏神？”
“不只是。”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
林七夜在看完生还日的真相后，情绪便一直没有平复。
大夏诸神为了亿万百姓舍弃神躯。
杨戬明知会进入轮回，仍然笑着走向镇国神碑。
玉鼎真人甚至最关心的，也只是后世百姓是否安稳。
那些身影太过耀眼。
站在他们面前。
任何人都会本能审视自己。
自己是否配得上守护二字。
自己若处在同样的位置，又能否作出相同选择。
对林七夜而言。
这份自我审视只会更重。
因为他一直被称为守夜人。
帐篷里。
林七夜低头看着手掌。
他想起陈牧野。
那个用十年时间守住沧南的男人。
想起雨夜中的赵空城。
明明只是一个池境，却敢独自向鬼面王挥刀。
也想起百年前那些化作神碑的大夏仙神。
他们是英雄。
那自己呢？
他最初加入守夜人。
只是为了偿还赵空城的恩情。
如果没有那场雨。
没有赵空城将刀与纹章交到他手中。
即便自己拥有力量。
真的会主动站出来守护陌生人吗？
林七夜不知道。
他甚至觉得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他不是因为胸怀大义才成为守夜人。
只是被一个人推着，走上了这条路。
若起点便带着私心。
那么一路走到今天的自己，真的配得上守夜人这三个字吗？
滋滋...
营地中的对讲机突然响起。
江洱急促的声音从中传来。
“紧急消息！”
“可能有七名以上的埃及神进入大夏！”
沈青竹手指一顿。
烟灰落在雪中。
“消息来源？”
“陈灵。”
这两个字出口。
沈青竹心中的怀疑直接消失大半。
陈灵平时说话虽然喜欢故意停顿。
但在真正的大事上，从未拿错误情报开玩笑。
更何况。
当前大夏诸神都在埃及。
境内真正能够正面迎战神明的，只剩西王母。
若七名以上埃及神同时进入大夏...
情况已经不是危险能够形容。
“目标呢？”
“镇国神碑。”
沈青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旦神碑被毁。
黑雾便会重新侵入大夏。
百年前众神舍弃神躯才换来的边境，也会被重新撕开。
“先安置新兵。”
沈青竹掐灭烟头。
“他们不能留在这里。”
帐篷门帘忽然被掀开。
林七夜从里面走出。
曹渊与百里胖胖也从另一侧赶来。
林七夜眼中的迷茫仍未完全散去。
神情却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他刚才已经听见对讲机中的消息。
自己是否配得上守夜人。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可埃及神不会等他想明白。
镇国神碑也不允许他继续坐在帐篷里怀疑自己。
百年前。
大夏诸神已经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如今轮到自己站在神碑之前。
无论他最初为何成为守夜人。
无论心里是否藏着私心。
他都不能让那些神明的牺牲变成一场笑话。
林七夜抬头。
“百里胖胖。”
“你负责转移所有新兵。”
“送到附近边防连。”
百里胖胖点头。
“其他人呢？”
“去镇国神碑。”
林七夜将天丛云剑背到身后。
“迎敌。”
没有人提出异议。
方沫从新兵队伍中走出。
“发生什么了？”
百里胖胖回头看他。
这批新兵刚刚见证生还日。
情绪还没有完全稳定。
可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旁观的层次。
“有敌人要来。”
“多强？”
“强到你们现在插不上手。”
卢宝柚皱起眉。
刚想开口。
一圈空间涟漪已经从百里胖胖脚下扩散。
数百名新兵同时被金光包裹。
“别反抗。”
“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活着。”
光芒骤然收拢。
所有新兵消失在营地。
...
喀玉什019边防连。
苏哲刚把饭盒放到桌上。
苏元已经伸手抓向最上面那一份。
“这份是我的。”
苏哲立刻按住饭盒。
“凭什么？”
“我端回来的。”
“菜是柯叔盛的。”
兄妹二人一人抓住一边。
谁也不肯松手。
窗外忽然亮起金光。
数百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雪地上。
苏哲刚塞进嘴里的一口饭直接喷了出去。
“噗！”
苏元转头。
手中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外面怎么这么多人？”
苏哲擦了擦嘴。
“你问我？”
“不是你先看见的？”
“我刚才在抢饭！”
“你还知道自己在抢？”
两人刚吵两句。
苏元神情忽然一变。
这些人穿着守夜人新兵训练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尚未散去的震撼与茫然。
正常训练绝不会一次性将所有人送到边防连。
出事了。
苏元放下饭盒。
抓起外套便向门外走去。
苏哲也立刻跟上。
柯长临看了眼窗外。
脸上刚才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步枪。
同样走向门口。
...
西部镇国神碑。
黑色石碑直入云层。
表面古老神纹缓慢流动。
每一次闪烁，都像有无数神明的低语从内部传出。
西王母站在碑前。
长裙被高空风流吹动。
她身后。
陈灵闭目坐在地上。
黑金色机械神纹沿脖颈向下延伸。
火种网络已经完全展开。
林七夜等人落到神碑附近。
陈灵睁开双眼。
“都来了。”
“情况。”
林七夜没有寒暄。
陈灵抬手。
一片机械光幕在众人之间展开。
七道模糊神影浮现在西方边境之外。
“太阳城封锁可能会被外力破坏。”
“至少七名埃及神会冲出。”
“他们的目标，大概率是这座神碑。”
沈青竹扫过光幕。
“支援呢？”
“路无为与左青正在赶回。”
“其他人类天花板距离太远。”
“英灵小队复苏需要时间。”
“也就是说。”
曹渊握住星辰刀。
“在支援抵达之前，只有我们。”
“还有娘娘。”
陈灵看向西王母。
西王母没有说话。
只是抬头望向西方。
即便有她坐镇。
七名神明也足以制造巨大威胁。
更何况。
谁也无法保证敌人只有七个。
林七夜看向陈灵身后。
“你的机甲恢复如何？”
炽天使完成阶段进化后，外甲已经恢复。
时间之神机甲的浮游炮也全部重构。
波塞冬号仍停泊在昆仑虚外层空间。
可机械神火融合进度依旧停留在百分之八十。
没有真正神明权柄与尸骸。
那最后百分之二十便无法补全。
“全部可以作战。”
林七夜目光扫过众人。
“安卿鱼负责分析神力结构，江洱接入所有通讯。”
“拽哥控制外围风场，阻断敌人分散。”
“曹渊跟我守住碑前最后一道防线。”
“胖胖安置完新兵后立刻回来。”
耳机中很快传来江洱的回应。
“通讯网络已经完成。”
一幅幅边境画面在机械光幕旁展开。
公路上的车辆正在撤离。
边防连进入战斗位置。
附近村镇的灯光一片片熄灭，百姓在守夜人与军队引导下进入地下掩体。
那些人甚至不知道，即将越过边境的是神明。
他们只知道警报响了。
便抱紧孩子，扶着老人，沿熟悉道路向安全区域撤退。
林七夜看着画面。
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也随之沉下。
守夜人是否配得上这个称号，从来不是靠追问得出答案。
只看黑暗真正降临时。
他站在哪里。
陈灵站起身。
风衣下摆随风扬起。
“融合进度没有变化。”
“但足够了。”
他从未打算等到百分之百，才去承担半神应有的责任。
真正的战场，不会等任何人准备完美。
陈灵瞳孔中的机械圆环完全展开。
“机械阵列。”
“全体待命。”
轰...
神碑后方的空间缓缓扭曲。
一道庞大黑影从虚空深处浮现。
黑金舰首穿过云层。
数百座炮口沿舰体依次展开。
波塞冬号如同一座悬浮天际的机械神国，停在镇国神碑上空。
炽天使机甲从舰体左侧落下。
六片黑金机械光翼同时展开。
时间之神机甲从银白圆环中迈出。
十二门浮游炮环绕周身。
波塞冬号甲板深处。
被层层机械封印包裹的阿瑞斯神尸，传出一声沉闷震动。
神骸武装没有解除封印。
却已经接入战斗序列。
只要局势失控。
陈灵便会暂时调用其中一部分力量。
黑金神光照亮碑身。
夜幕小队站在石碑之前。
没有人后退。
远方天际。
一道属于神明的气息，已经穿过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