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许长卿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那片红雾深处,那顶花轿晃晃悠悠地前行,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花轿旁边,就有这样的小人跟着,蹦蹦跳跳,吹着泥塑的唢呐,脸上的笑容和眼前这个瓷娃娃一模一样。
“敌袭——!列阵!”
沈烈嘶声大喊。
几个巡城司的汉子本能地举起刀,背靠背围成一圈,将百姓护在后方。
刀锋对着那个巴掌大的瓷娃娃,手指都在发抖。
瓷娃娃缓缓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睛扫过他们,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它笑了,无声无息,却让人脊背发凉。
下一瞬,许长卿化作一道残影,横挡在众人面前。
十一剑出鞘,剑身在雾中亮起一道冷冽的光。
“铛——!”
巨响炸开
。恐怖的罡气如巨浪般向四周席卷,树木拦腰折断,碎石飞溅,连浓雾都被震散了一大片。
那瓷娃娃一拳砸在剑身上,力道大得不可思议。
许长卿瞳孔骤缩,虎口发麻,整个人被这一拳轰得向后倒飞出去,百丈、两百丈、三百丈——直接消失在浓雾深处,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瓷娃娃收回拳头,歪着头,看向面前这群惊恐万状的人。
“拦住他!”
沈烈举刀,声音已经变了,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可他没有退。
“保护百姓!我们巡城司——没有孬种!”
他第一个冲了上去。
瓷娃娃嘴角翘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另一边,许长卿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撞断了两棵树才停下来。
他撑着剑站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胸口闷得发疼。来不及喘气,他拔腿往回冲,醉仙剑在他身侧嗡鸣,剑光如匹练,划破浓雾。
可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巡城司的汉子们倒了一地。
有人蜷缩着没了声息,有人还睁着眼,胸口却不再起伏。
刀断了几把,散落在血泊里。
沈烈靠着一棵树坐着,胸口一个拳头大的洞,从前胸透到后背,血不停地往外涌,染红了整片衣襟。
他大口喘着气,每喘一口,血就从伤口里往外涌,像破了的皮囊,怎么也堵不住。
许长卿落在他面前,蹲下身。
沈烈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刺眼,像是有很多东西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倒不出来。许长卿看着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
“吞下去。”
沈烈艰难地咽了,血终于止住了一些,可胸口那个洞还在,肉翻着,骨头露着,触目惊心。
瓷娃娃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忽然朝许长卿招了招手,像是在叫一只听话的狗。
许长卿站起身,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十一剑在他手中亮起。
剑一,斩仙。
剑光如瀑,倾泻而下,将周围的浓雾都劈开了一道口子。
瓷娃娃没有躲,它只是向后飘去,两只小手飞快地掐了个诡异的诀,身前凭空生出一面漆黑如墨的盾。
剑光撞在盾上,罡气四溢,地面裂开数道深沟,碎石被震成齑粉,方圆十丈之内的树木尽数折断。
可那面盾纹丝不动,瓷娃娃躲在后面,黑洞洞的眼睛看着许长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下一瞬,瓷娃娃手诀骤变。
那面黑盾猛然炸开,化作一只漆黑的巨手,五指张开,遮天蔽日般朝许长卿抓来。
许长卿后蹬,身形暴退。
巨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带起的罡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然而他还未稳住身形,雾中那怪物已如鬼魅般冲至面前,一拳砸向他胸口。
拳未到,拳风已压得空气炸响,许长卿来不及拔剑,只能翻掌相迎。
拳掌相交,罡气炸裂。
他整条手臂都麻了,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可就在倒飞的瞬间,他左手剑诀一引——
醉仙剑化作一道青芒,从侧面绕过,直刺瓷娃娃头颅。
剑二,不奈何!
“嗤!”
剑光贯穿头颅,瓷娃娃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碎片四溅。
它在空中晃了两晃,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长卿落在地上,滑出数丈才稳住身形,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闷得发疼,嘴角的血丝还没来得及擦,脑子里已经转开了——这东西是红雾里的。当初在汴州,那顶花轿旁边跟着的泥人,吹唢呐的、抬轿子的,就是这种模样。可那是在红雾深处,在白雾边缘根本见不着。现在这东西出现在了白雾里,恐怕不是因为红雾有什么限制,而是它想出来就能出来。若真如此……麻烦了。
他回头,想去看沈烈的情况。
身后传来一声诡异的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瓷片在玻璃上划过,又像是小孩在哭,可分明是在笑。
许长卿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那瓷娃娃已经站起来了。
没有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脖颈断面光滑如镜,黑气从里面汩汩往外冒。
它抬起手,随意一挥。
许长卿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鸿沟,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切,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劈开。
碎石和泥土被震飞到半空,又纷纷落下,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抬头。
瓷娃娃不知何时已飘到半空,小小的身影悬在红雾之中,像一只断线的风筝。
它没有头,可许长卿分明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它的小手又开始掐诀,手指翻飞,快得只剩下残影。
大地开始震颤。
脚下的泥土在龟裂,碎骨从地底翻涌而出,像被什么力量召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白骨飞上半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在瓷娃娃的头顶盘旋、组合、拼接,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无数白骨飞剑在空中排列,远远望去,竟是一个巨大的骷髅头——两个空洞的眼眶,一张咧开的嘴,牙齿参差不齐,每一颗都是一柄森白的骨剑。
许长卿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骷髅头,十一剑在他手中轻轻嗡鸣。
瓷娃娃悬浮在骷髅头中央,脖颈断面上的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它抬起手,指向许长卿。
那个骷髅头缓缓张开嘴,无数骨剑的剑尖对准了地面上的那个青衫身影。
许长卿深吸一口气,十一剑斜指地面,醉仙剑在身侧盘旋,剑光如匹练。
他轻声念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声吞没了。
瓷娃娃的手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