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京城,吹来的风带着薄雪的湿凉,影四的脚尖点在宫墙上,几个跃身稳稳落在德彰宫殿外。
暗处值守的影七见他这一次竟然空着手回来,有些意外,心想莫不是零花钱花完了?
文安管得也太紧了,这么看影四还是可怜巴巴的。
“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正出神间,影四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他身后。
影七一个激灵,连忙回头瞪他一眼,影四无辜道:“还瞪我呢,要是敌人,你命就没了。”
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是事实,影七没有反驳,只是问:“你打哪回来的?”
“宫外咯。”
天子影卫有随时出入宫门的特权,但他们也知道分寸,一般没事只在白天进出。
影七白他一眼,影四问道:“君后和陛下都在里头?”
“嗯,陛下刚从宣政殿回来,看着脸色不是很好哦。”影七好心提醒道。
影四嘶了声,实在不想这个时候进去。
最近查了几个贪官,朝中职位空缺下来,几方势力都在争夺,谢珩正心烦着。
偏偏再过几日,就是冬月廿六,天子寿辰。
谢珩不怎么乐意铺张,搞什么典礼之类的,只是这一年有些不一样。
太上皇亲自发话,要给陛下准备生辰,大概是他老人家成日待在万安宫,过于清闲无聊了些,想要找点事情做做。
谢珩拦不住,只能任由姜清跟着瞎折腾。
好说歹说,终于同意取消一些繁文缛节,只给他办一个寻常人家的生辰宴。
按照谢珩的习惯,生辰这一日,都要祭拜太后的。
影四这次带了点任务来,不好呵谢珩直接说,打算先跟姜清商量一番,把这个任务转移出去。
“你想什么呢?”影七看他一直出神,不由问道。
影四随口道:“我想着怎么算计殿下呢。”
他口中的殿下,自然是指姜清了。
话刚出口,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德彰宫内,他声音再小,姜清也听得见。
“影四!”
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影四面如菜色,影七拍拍他的肩说:“保重。”
影四视死如归地走进殿内,姜清和谢珩正坐在窗边下棋,看他进来,侧目问道:“算计我什么?”
“这……呵呵,属下说着玩儿呢。”影四干巴巴地笑道。
谢珩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影四顿时跪在地上,苦着脸说:“就是那个……属下在宫外的时候遇见风野,他非拉我回去吃饭,是大祭司那边…… ”
姜清神色顿时严肃起来,问道:“我娘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影四连连摆手,“大祭司好着呢,只是有件事让我转告殿下。”
姜清放心了,这才问:“什么事?”
“知道陛下要过生辰,大祭司想入宫一趟。”影四说。
姜清有些意外,之前谢珩生辰的时候,都是他们两个人私下过,娘亲那边没有说什么。
“把话说全。”谢珩沉声道。
影四这才接着说:“大祭司想入宫,祭拜太后娘娘。”
气氛沉默片刻,姜清和谢珩同时转头看他,眼中似有疑惑。
姜清问:“此事有何不妥?”
影四一愣,他方才只是担心陛下不愿意,毕竟还要顾及太上皇的感受,万一当这两人的面儿说,陛下拒绝了,君后殿下岂不是尴尬么……
而且万一陛下心情不好,害他受罚,便想着先和君后通个气,由对方去说。
谢珩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起来吧,你心眼儿倒是不少。”
影四嘿嘿一笑:“那不是被罚怕了嘛。”
“哪次罚你是冤的?”谢珩问道。
影四连连摇头:“陛下英明。”
谢珩道:“只是家宴,请大祭司和风云、风野一同入宫吧。”
影四领命出去后,姜清才看向谢珩问:“父皇那边……”
谢珩郁结的眉眼松开了些,“放心,父皇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知道顾意宁的死因后,谢微在万安宫消沉了几日,后来也不曾说什么,只是眉眼间更添几分孤独与落寞。
当年的一场争执,让她伤了心,对亲生儿子种蛊。
却因为当时不学无术的风族圣女,给错蛊而遭受反噬殒命。
这件事说出来都觉得有些离奇,可偏偏真相就是如此。
谢微沉默了一段日子,觉得谁都不怪,只怪自己,当时为何怄气,不肯多解释几句?
姜清抠着手指说:“捉几条锦鲤,他能念叨好几天,还心胸宽广呢。”
谢珩失笑道:“这不一样。”
姜清没问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
冬月廿六。
今日休朝,谢珩和姜清都起了个大早。
姜清亲手替他扣上腰带,谢珩又给他披上狐裘,“走吧,一起去见母后。”
他们没有去太庙,而是去了顾意宁生前的宫殿,那里有一方牌位,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风兰秀带着风云和风野,等在外头,姜清蹙眉道:“娘,怎么不在屋里等?”
“刚出来,正好遇上。”风兰秀温和笑笑。
几人打了招呼之后,一起往那边走去。
到了以后,风兰秀没有跟他们一起进去,而是说:“等你们出来,我再去。”
姜清没有勉强,只让她去亭子里歇着,自己和谢珩先进去。
供奉牌位的殿内,燃着油灯与蜡烛,时常有人打扫着,很干净整洁。
两人并肩而立,各自上了三炷香。
“母后,今日是儿臣二十八岁生辰,特意和清儿来祭拜你,如今一切都好,你在那边,不必为我和父皇担心。”谢珩温声道。
这一刻,他不是御机九州的帝王,只是母亲的孩子。
姜清郑重三拜,“母后放心,我会和谢珩,今生今世,生死与共。”
谢珩嘴唇动了动,眸色深深地看他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他的手,在供桌前坐了片刻,还分着吃了一颗供果。
等他们出去的时候,竟发现风兰秀和谢微坐在亭子里聊天,看起来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风云和风野都守在亭子外头,静静地站着。
姜清耳力好,听见他们是在说故人相关的事。
不由觉得有些恍惚,有这么多人记得她,其实她从未离开过。
吹来的风,飘落的雪,都可能是她的化身,谢珩和父皇也不必陷在悲伤里。
或许从不提及,才是对他们的一种伤害。
偶尔说一些往事,倒是能宽慰不少。
“出来了。”谢微看向他们,说着话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谢珩紧张道:“传太医。”
谢微摆摆手:“呛了冷风,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风兰秀笑道:“陛下这是关心您。”
“瞎操心。”谢微显然是有些开心和得意,却又碍着身份,要端着一点。
风兰秀给他探了下脉搏,对着谢珩说:“确实只是呛了风,太上皇身体康健,再活二十年都不是问题。”
谢珩一颗心缓缓落地,刚从殿中出来,他还陷在遗憾中,骤然见父皇身子不适,真有些吓到他。
风兰秀站起身,缓缓道:“我去和顾姐姐说会儿话,你们不必等在风里,都先去屋里吧,留个宫女给我引路就行。”
想着她或许会待的时间长一些,姜清怕谢微受了冷风,便招呼着他们先去万安宫,安排了个机灵的宫女候在这里。
风云坚持要等着,姜清便也没有强求。
万安宫离此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谢微说这几年他这边冷清,正好借着谢珩的生辰热闹一二,便把家宴设在此处。
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按着姜清的意思,装饰了一番,看起来温馨许多。
临喜如今年纪很大了,谢微体恤他,只让他在屋里歇着,身边换了个年轻一些的内侍,也是从前临喜一手提拔上来的,心思通透、手脚勤快。
这会儿也用不上人伺候,谢微便打发他去临喜那边待着。
风野跟在姜清身侧,感慨道:“皇宫真气派!”
姜清无奈笑笑,带着他在万安宫转转,谢珩便和谢微坐在窗边的小桌旁喝茶。
谢微道:“这几日烦心事不少吧?”
谢珩无意让他忧心,只说:“都是些琐事。”
“朝中要职,能者居之。”谢微说,“你若是依旧受制于人,我这些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谢珩抬眸,有些意外道:“我以为父皇会劝我,制衡怀柔之道。”
“偶尔随性一些,这是天子的特权。”
谢珩莞尔:“我打算召赵粲回京,他在凌州也历练得差不多了。”
谢微点点头:“这小子不错,是个栋梁之才。”
片刻后,又说:“今日是个好日子,不说这些烦心事。”
谢珩心下温暖,笑道:“不知父皇给儿臣备了什么礼物?”
谢微觑他一眼,“老子天下都给你了,还伸手要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