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不安跟在夏荷身后,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人皮长廊里行走。
长廊一眼望不到头。
夏荷能感知到那些蠕动的人皮之下藏着东西。
“你是叫夏荷吧?”辛不安主动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沉默的氛围。
“是我。”
“我一直都想见见你。”辛不安得体阳光的笑容似乎固定在了脸上,万年不变。
夏荷笑道:“我在你们天堂也很出名?”
“是的,我也会看试炼。”
“这种乐子,不是应该你们的神明独享吗?”
辛不安摇了摇头,“我们也会欣赏你们的表演。”
“欣赏?”夏荷嗤笑一声,“你之前也是人类吧?”
“是的,我同他们一样,是从试炼里上到天堂的羔羊,只不过我的运气比大多数人要好一点,在这吃人的地界混了个职位。”
夏荷停下脚步,转过头,被尖牙刺破的骇人眼眶注视着辛不安,“同样都是人,你凭什么这么心安理得的‘欣赏’他们的痛苦?”
“话不能这样说,我已经不算人了。”
“哦?你现在不是人,难道是天使?”
“你太高看我了。”辛不安说着脱掉了白袍。
夏荷装模作样地捂着眼睛,“诶,干嘛呢,你这干巴巴的身体可没有看头。”
辛不安把双手插进胸膛,撕裂了整个胸腔,露出了空无一物的内里,没有内脏,没有鲜血,“我现在只剩一副皮囊,我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夏荷啧道:“行了,快把你的衣服穿上,我对你的身体不感兴趣。你这人长得端正,怎么做事这么没有边界感。”
辛不安把两边撕裂的皮拼在了一起,穿上了白袍,“我这种存在,脱离了人的范畴,又距离祂们很远,所以夹在中间,成为了依附于规矩行事的…”
“畜牲。”辛不安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对自己的定义。
“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准确。”
“我就是一个畜牲,以践踏同类的尊严来获取片刻安宁的畜牲。”辛不安理顺胸口白袍的缎带,温和的笑容中带上了一抹戏谑。
“但我乐在其中。”
“你们这群王八蛋还真是变态。”夏荷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辛不安跟随着夏荷的脚步,“你只是现在还没有体会到,当你落入我们这般境地,才会明白,通过伤害别人来谋求利益,真的不会有任何愧疚,只会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算我最后落入了和你们一样的境地,我应该也不大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夏荷笑道:“你看了我的试炼,就没看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辛不安的笑容慢慢收敛,“再冷漠的人,也扛不住天堂的摧残。”
“不是冷漠。”夏荷压低了笑声,“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
“你在戏弄我?”
“戏弄你这个小畜牲又怎样?”
辛不安不清楚夏荷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清楚夏荷是不是在说玩笑话,以往试炼里夏荷表现出来的行为,在辛不安看来有时也存在着矛盾。
“这就是夏弥尔选择你的原因吗?”
“我可不知道夏弥尔为什么要选择我。”
“呵,我现在有点期待你在天堂能翻出什么样的浪花。”辛不安抬手抓住夏荷的肩膀,制止了他继续向前,“但前提是,你得过的了在天堂上的第一关。”
夏荷拍掉了辛不安的手,“这第一关是指什么?”
“白驹基金会。”
随着辛不安的话语落下,两边的人皮猛然凸起,纠缠在了一起。
它们互相粘合,顷刻之间便形成了一扇“肉门”。
夏荷观察着这突如其来的门,“你这是什么意思?”
“想要进入白驹基金会,只需要穿过这扇门。”
“这扇门在这条长廊里,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生成?”
“是的。”辛不安重新露出笑容,“这条长廊无穷无尽,没有我这个看门人的允许,任何人都走不出去。”
“所以我们走这么长一截的路,意义在哪儿?”
“我只想和你聊聊天。”辛不安弯腰恭请夏荷,“和你聊天让我受益匪浅。”
“你们真的是无聊至极。”
夏荷穿过肉门。
又是一座城市。
灰烬扑面而来。
一模一样的街道,一模一样的浮尘,一模一样的人在重复着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
夏荷回头,肉门连同辛不安已经消失。
城市,城市,还是城市。
这是进入暴虐领域核心地带之后,进入的第三座城市。
夏荷遥望远方,灰烟笼罩中,有一座模糊不清的黑塔。
夏荷往黑塔的方向靠近,又看见了那座广场。
广场中央依然伫立着高柱,柱下那具被截去四肢的躯干仍在仰头吞咽灰烬。
“看来他们是想跟我玩「重复」这一套。”
“你确定是「重复」?”李蓓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难道不是吗?这里的构造一模一样。”夏荷走向广场边缘那道灰黑色的幕墙。
“还是有区别的。”李蓓思替夏荷找出了不同的地方,“灰烟里矗立着的是黑塔,黑塔是这灰烟弥漫城市的入口,而不是刚刚你看见的巢穴建筑。”
“对哦。”夏荷拍了拍额头,“一座接一座的城市,我都被绕晕了。”
“或许他们就是想要把你绕进去。”
夏荷再次穿过灰黑色的幕墙。
辛不安在台阶上等着他。
“辛不安,你是想要搞什么鬼?”夏荷问道。
“哦?你居然认识我?”辛不安有些意外,“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夏荷不知这个辛不安是装作不认识自己,还是真的是另外一个“辛不安”。
他没有再和辛不安“谈心”,而是直接迈上阶梯,走进长廊。
辛不安没有阻拦,只是跟在夏荷身后,“你别这么着急。”
“你能不能快一点把肉门召唤出来?”
辛不安有些诧异,“你对这里很熟悉?”
夏荷斜瞥了一眼辛不安。
辛不安感受到了夏荷身上流露出来的杀气,笑呵呵地唤出了肉门。
夏荷进入肉门。
又是城市。
同样的灰烬,同样的巷道。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从第三次开始,夏荷开始在细节上留下标记,他在广场的石柱上刻出显眼的标记。
但接下来几次通过肉门回到“起点”时,留下的标记都会消失,一切重置得干干净净。
第六次通过肉门时,夏荷换了个方向远离广场。
夏荷的选择引起了城市的变化。
夏荷敏锐地察觉到,灰烟遮蔽的天空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
它的速度极慢,慢到常人根本察觉不出,似乎是一个巨大的螺旋结构在天空上缓缓运转,像一个倒悬的磨盘,从广场中心向边缘一圈一圈碾磨着什么,然后把碾碎的粉末撒下来,遍布全城。
“你说这些城市会不会是一个‘磨’。”夏荷突发奇想。
李蓓思笑问,“什么磨?”
“碾磨时间的磨,「重复」的最终目的,也像在消磨时间,就跟天堂外部那个血肉都市里玩游戏的天使一样,纯粹是浪费我的时间。”
“有可能,白据基金会可能玩的是利用「重复」,把你们的脾气和时间一起磨光。”
“我有自愈,天堂没有死亡,白驹基金会的人拿我没办法。”夏荷推测着基金会的意图,“如果我一直被困在这里,我的时间会被磨掉,从而让暴虐之肤的重置次数不断叠加,代价越积越大。抵消代价的药总会被吃完,而我最终会迷失在暴虐的代价里。”
“那你解除暴虐之肤不就行了?”
“不行。”夏荷捂着腹部,“我刚刚才发现,暴虐之肤一直处在自愈状态。”
李蓓思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灰烟有毒,这些烟和灰烬在慢慢侵蚀我的身体,所以自愈恢复的极其缓慢,导致我之前没有发现。一旦我解除暴虐之肤,我的身体就会衰败。”
“那麻烦了,想要自愈,就得使用暴虐之肤,这样不就是没完没了了吗?”
“暴虐之肤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是一个麻烦。”
夏荷停下脚步,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白石大道,两侧不见任何建筑,只有笔直的路面伸向尽头。
尽头处有一座方形的石台,石台四角各立着一根白柱,柱上缠着红色的布幔,在灰烬飘散的空气里拂动。
石台之上,坐着四个穿着红色婚纱的女人。
婚纱的裙摆铺展在石面上,像四朵盛开的红莲。
她们的面容被薄薄的红纱遮住,只露出下巴和锁骨,肌肤雪白,脖颈上各戴着一圈银色的细链,链子末端垂进胸前的交领里。
夏荷歪着头打量四个女人,“白驹基金会?”
四个女人同时站了起来。
最左边的女人掀开面纱,露出一张极美的脸。
眉弯如月,唇色殷红,瞳孔却是一片纯然的漆黑,没有眼白,像两颗被烧透的炭。
“夏荷。”黑瞳的声音悦耳,“你偏离了我们给你安排的路。”
“哟哟哟,白驹基金会好大的官威啊,还给我安排路。”夏荷一边调侃,一边朝石台走去。
第二个女人掀开面纱,她的双眸是一片纯白,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发梢处缀着一排细小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你应该在基金会的安排里好好走下去。”
第三个女人直接解开了面纱,随手掷在脚边。
她赤足踩上石台边缘,婚纱的下摆向上提了几分,露出脚踝上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符咒,又像被烫伤的疤痕交缠。
她的瞳色倒是正常,只不过眼神空洞,“你不该来这儿。”
第四个女人没有掀面纱,只是伸手从婚纱侧缝里抽出一柄细长的人骨。
夏荷脚步不停。
四道红色的身影掠下了石台,裙摆在半空中绽开,像四片被风掀起的血色花瓣,朝同一个方向翻卷。
夏荷没有看清她们的移动轨迹,那是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上一秒还在石台上,眨眼间便已经逼近到他三步之内。
最前面黑瞳抬起手,五指并拢如刀,朝夏荷的咽喉探去。
夏荷利用手臂,格住了黑瞳的手刀。
相击处迸出一声脆响,黑瞳只是指尖的指甲崩裂了两片。
她翘起嘴角,“暴虐的鳞片?”
白瞳从夏荷背后袭来,长发甩动时银铃炸响,那铃声刺入耳膜后直接化作一股酸麻顺着夏荷的脊柱往下爬。
夏荷的动作滞了半拍,白瞳的指尖已经戳到了他后腰的鳞片缝隙处。
夏荷转身,小臂横抽,把白瞳逼退。
赤足女人从侧面切入,双手张开成爪状,指甲翻出五根细长的骨刺。
骨刺与暴虐之肤相撞,刮出一串火星。
夏荷被赤足的巨力逼得后退了两步。
红纱没掀的那个女人将白骨举过头顶,白骨上裂开缝隙,流出红色的液体。
女人轻轻一抖,液体飞射而出,溅到暴虐之肤上升起阵阵白烟。
夏荷扛着液体的腐蚀,主动向四个女人冲刺而去。
她们想要阻拦,夏荷直接催使虫群发动进攻。
铺天盖地的虫群干扰了四个女人的行动。
紧接着火焰升腾,燃烧的黑虫们不断冲撞向女人。
红色的婚纱上燃起了火焰,同时夏荷的「规则」已经构建完成。
这里的火焰永不熄灭。
四个女人在火焰中熊熊燃烧。
没有哀嚎,没有痛苦。
女人们漂亮的皮囊在幽蓝的火焰中融化,露出了皮下的白骨。
但她们的“身躯”依然站立。
更奇怪的是,四个女人的身形彻底烧成了焦骨,而她们身穿的红色婚纱却没有受到火焰的损害。
四个女人背靠在一起,手臂互相挽着,双腿弯曲打直。
四具“骨架”,竟在烈火中有节奏地“翩翩起舞”。
红色婚纱的裙摆摆动,配合着幽蓝的烈焰,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美感”。
夏荷看得有些懵逼,“这他妈的玩的哪一出?夜雨歌剧院转过来的舞蹈演员?”
李蓓思仰起头,“上面。”
十二个穿着红色婚纱的女人从天而降。
白驹基金会,第六天堂部队,「共舞」。
此刻对夏荷发出了惩罚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