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沐瑶身后,在半空中长长的云廊上慢慢走着。
起风了。
云掩住月色,层叠的云絮像一片黑暗而无声的海。
我穿行在黑暗的命运里。不知来处,不见尽头。故事一旦开始,再怎样曲折,也只是在逐步走近结束。
在我生命里,总有某些时刻,第一次,可又像是经历过。
到了那栋红色楼阁前,沐瑶停下脚步。她转过头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声音很轻:
“别怕,扶光睡了。”
楼阁悬在空中,八角飞檐,共分四层。每层皆是不同景致,春、夏、秋、冬。我们从长廊踏入的是第三层,扑面是夏夜的气息:暖风裹着花草的潮湿香气,隐约有虫鸣。
沐瑶伸手指了指上面,意思是扶光在第四层。
她带着我向下走,楼梯幽暗,壁上嵌着红烛,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似叹息般微弱。我们很快经过第二层,秋意萧索,黄叶铺了满地,空气里有枯枝的清冷。
沐瑶轻声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我没有说话。
又下一层。她又问:“你为什么不娶我?”
“是我不娶你吗,是你不会选我。”
“你不主动,我怎么选你。”
我们到了最底层。
这里只有八面光洁的白墙,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她转过身来,目光中多了一丝柔媚。
“你死心吗?”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要问这个?”我冷冷道,“难道非要我看见他趴在你身上,才会死心?”
沐瑶也冷了脸,不再看我。她转身面向墙壁,双手掐诀,低声诵咒。
掌心按上白墙的刹那,八面墙同时流过幽蓝的光。八个大字逐一显现:
敕、封、镇、压、雷、火、罡、神。
前七字皆为朱砂般的暗红,字边环绕密密麻麻的符文小字,如锁链缠绕。唯有最后一个“神”字是金色的。说明里面所封之物,依然是神格。
“封印虽已残破,但要进去……还需稍等。”沐瑶的双手仍按在墙上,幽蓝的光从她掌心源源流出,缓慢地漫向墙上的符文。
数十息后,第一个朱红的“敕”字连同周身的细小咒文,逐渐被幽蓝浸染,继而彻底转为通透的蓝色。接着,光芒继续流向第二个“封”字,如同水流漫过干涸的河床,一寸一寸,吞没所有朱红的痕迹……
她的背影在幽光中显得单薄而专注,幽蓝的光晕笼罩着她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辉芒。
这蓝色的幽光,似曾相识。
我静静地站在她后面,忽然想起沐瑶嫁给扶光后的某一天,杜二姐曾来找过我。
她约我到一处无人的山崖角落。山风呼啸,卷得衣袂乱飞。她先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才开口道:
“风真大……今天说的话,都会被风吹走。谁也不要记在心里。”
我有些心虚,以为是她察觉了,上次袭击山城的那些傀儡,是我在背后操纵。心里正盘算着是该死不认账,还是干脆求饶更妥当。
她却以过来人的口气,说起了她和沐瑶的往事:
“我……我……我……”她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感情这个事吧,男女互生情愫,但靠近了会觉得痛苦,离远了也会觉得痛苦……”
听她要聊的是感情上的事,我就不那么慌了,赶紧解下腰上的酒壶,“杜宗主,喝口酒,润润嗓子,你有一个修行的朋友……”
她接过酒壶,喝了一大口,“对,我有一个修行的朋友……”
飞云宗本是古妖所创,在人界的一个宗门,因无法供奉先师牌位,又新立瑶光宗,只招收人族弟子,实则仍在同一山门。
沐瑶曾有过一个弟子,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丰神俊朗,更生于王府之家,气质雍容贵气……
杜二姐又喝了一大口酒,“虽说没你脸白,但风度比你要强出许多。那时宗门上下的女弟子,几乎没有不心仪他的。”
我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对对对,比我强一千倍……一万倍。”
但他对沐瑶一往情深,便常请凌山君与杜二姐帮着撮合。其间曲曲折折,八百多年过去,沐瑶渐渐也知晓了他的心意,可杜二姐自己,却也对他生出了情意……
杜二姐强行夺走了他,二人一同离开瑶光宗,回到飞云宗,生下了两个女儿,便是苏小小与苏圆圆。
杜二姐又大口大口灌酒,背着风抹眼泪,“全天下痴情的女子对待负心的男人,法子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放他们走,然后当他们都死了……沐瑶从此对天下男人都死了心,决意此生不嫁。”
可后来,他却想迎娶人皇之女,竟盗走了飞云宗的至宝,正是万神殿擂台上,人皇所出的那件神甲。
“他可以离开我……但不能偷宗门的至宝去做聘礼……”杜二姐本是想来安慰我,结果自己却痛哭起来,醉得东倒西歪。
我赶忙劝她:“我们……对往事,别回头,别重逢,别释怀,也别遗憾……”
“重逢是不可能重逢了,”她哑着嗓子,“我把他给杀了。可我遗憾啊……我从沐瑶手中把他抢来,又用刀逼着他发誓此生只爱我一人,他却要去当驸马……”
杜二姐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其实我省略了不少。我压根没听明白她想说什么,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转开话头:
“若我猜得不错,他该是个魔族吧?怎会出身王府,还能当驸马?”
杜二姐一下子止住了哭,疑惑地看向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小小和苏圆圆身上有魔族的气息。我与无忧打过不少交道,她是魔族;而我虽无大本事,却从小在妖族长大,对气息格外敏锐,不是我吹,只要有一丝不同,便能察觉。”
杜二姐撇了撇嘴:“你真能察觉?”
看来我猜中了。我有些得意,点了点头:“嗯哪。”
她笑了笑:“屁。那是因为她们修为不够,隐藏得不好。”
“怎么不好?所有人都没发觉,就我发觉了。”我不服。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才是魔族。”
话音刚落,她转身一旋,一团幽蓝光芒笼罩周身。待光晕散去,她身形已拔高不少,从前微胖的体态变成高挑丰盈的流畅曲线,长发如瀑披落,我看见一张陌生女子的脸,美艳神秘,眼睛又大又亮,充满了魅惑……
“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
我惊的目瞪口呆,这时我才相信,苏小小曾经说过的,“若圆圆现出真身,你会迷上她的。”不过我又觉得庆幸,苏圆圆不是杜二姐这样的性格,会拿刀逼着所爱之人娶她。
……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事情……你的背影真好看。”
“轻浮,好看也和你没关系了。”沐瑶抬手一笑,千娇百媚。她伸手来拉我,被我轻轻的挡开了,我可不是来搞那个的。
这时,她已经盖住了八面墙上的封印,白墙消失了,里面一片雪白。
她转头看着我,“你不是要找扶光的本体吗?跟我进来吧。”
我随她踏入那片雪白。眼前赫然是一座封印了数万年的神兵战阵。
上万具身披残甲、手持长枪腰刀的白骨,依然保持着整齐肃杀的阵列。血肉早已风化,唯余森森骨架立在原地,可森严神息却仍未散尽。
每一具白骨都被一根细细的红绳贯穿胸骨,将所有神兵串联在一起。阵中有些位置已然坍塌,只剩一堆凌乱枯骨;还有些战位空着,那大概就是已被扶光强行“解脱”出去的神兵。
战阵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封神台。台上立着粗砺的镇神柱,一具白骨被数道红绳死死捆缚在柱身之上。
“他就是扶光的本体。”沐瑶冷冷的说。
“他不是扶光。”我微微一笑。
这时白骨上幽光一闪,一个白衣男子出现在封神台上,面目俊美、潇洒悠闲,正是扶光。
“子不语,我们又见面了。“
扶光语调悠缓,仍以“子不语”称我。在他眼中,遇仙不配为敌,既非天生神种,亦非神界龙帝,连见他一面都不够格。
他说:“我之所以娶沐瑶,就是告诉你,我可以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并不是我多么需要,而仅仅为了让你无法拥有。”
我仰头哈哈大笑:“沐瑶岂会真嫁你?不过是你求而不得,才想方设法将我骗至此地。还……”我突然想了熊可可每早砸门说的那句,“还乱了我的道心。”
我的道心确实被乱过,还错杀了小九。
我顿了顿,“我已找到你真正封印的那些神兵了。”
“哦,你真找到了?”沐瑶平静的问。
“这里虚虚实实,我一直在找,却在刚刚想到,每一处殿宇梁柱、砖瓦廊檐,都可能是神兵所化,” 我目光扫过四周森然林立的枯骨战阵,“唯独眼前这一片白骨遗骸,不是。”
“聪明。”沐瑶掩唇轻笑。
我转眼看她:“不必装了,无忧。你身上的香气再浓,也掩不住魔族那股独有的气息。”
“但你来到了这里,我随时可以碾碎你。”扶光淡淡的说。
“你或许可以。”我平静答道。话音未落,无数紫色锁链自我腰间汹涌而出,如活蛇盘绕身侧,幽光流淌。我抬手虚握,一柄金色长刀在掌中凝现。
“但我不是遇仙。”
锁链摩擦作响,刀锋映出白骨森森。
“我是谢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