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是,子不语。
熊可可瞠目结舌,那张期待了四天的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这……这怎么是她?”
射出那枚金箭的是金乌。
虽然有百里玄武的【沧海铁城】横亘天海,又有子墨的【御神法阵】笼罩四极,那支金箭仍如一道贯日金虹,摧枯拉朽般贯穿了两重防线。
一声震天巨响。
半座山城在金光中崩塌,碎石崩云,整座山峰竟被从中一剖为二,裂口如刀削斧劈,触目惊心。
火月率众人已掠至半空,淡淡笑了笑,遥遥向子不语拱手施礼:
“子神,你我皆被扶光困于此地,本该携手共谋脱身才是。”
子不语冷着一张脸,不答话。她身侧的云层如水波轻漾,无忧盈盈现出身来,嘴角微微翘起:
“扶光神尊与子神目的一致,所以特来邀我一同,说服诸位。”
她轻巧地转了个身,裙裾在风中扬起一道柔弧。最后,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扫过我和沐瑶:
“扶光神尊当然也不愿让诸位为难,只需交出沐瑶与遇仙二人,他们不会死,你们也不必死。”
她顿了顿,声音仍是十分轻柔:
“若是不然……他们二人被我们抓去后,仍然不会死。但你们……”
她浅浅一笑。
“都得死。”
夜空中一片寂静。
微风低徊,推着流云缓缓淌过破碎的山城上空。月光从云隙漏下几缕,照在那些尚未坍塌的残垣上,清冷如霜。
熊可可看到了无忧,脸上却露出了喜色,“遇仙,扶光没来,但无忧来了,能不能算我赢。”
“不能。”我盯着云层深处,语调平平,“无忧是无忧,扶光是扶光。”
他脸上笑容僵住,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片刻,咬着牙低声挤出一句:
“好兄弟……那算我猜对了一半,行不行?”
我没答话。
目光越过最前方那数百名人族与妖族的修行者,前排多是七八品修为,却也有几道气息隐而不发,我竟看不出深浅。
中层云霭之后,子不语冷然立在那里,无忧与她并肩而立,嘴角仍噙着那抹似笑非笑。
再往后,金乌与陆七两悬于虚空,周身神光内敛,如两柄归鞘的绝世神兵。
三层战阵。三层天堑。
无忧见无人应声,也不恼,只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像飘落的羽毛:
“若是沐瑶与遇仙自愿过来,那便算是……诸位应允了。”
熊可可听我不说话,他可等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跺脚,整座残峰都跟着颤了一颤。对着无忧怒喝一声:
“能动手就别吵吵……漂亮话就不用再说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涨数丈,肌骨如古木虬结,空中猛地一转,竟生生化出三头六臂!
我微微一怔。看来前几日在扶光的光球之内,他确确实实下了苦功,以往不被逼到绝境,可使不出这招来。
“棍来!”
他暴喝一声,六只巨掌凌空一握,三根血色长棍破虚而来,粗如擎天之柱,棍身混沌之气翻涌如潮。
他念动雷诀,周身霎时缠满金色电光,如披雷霆战甲。三棍齐抡,三道撕天裂地的呼啸狂风裹挟着雷电与血气,朝着子不语的战阵悍然撞去!
云海在他身前炸开,雷电如龙,血光如潮。
只听得一阵密集的刀兵相接声,夹杂着数声惨叫,不断有修行者被他从厚重的云层中挑飞出来,像断线纸鸢般四散坠落。
火月又惊又喜,眸中燃起异彩:“想不到可可竟有如此逆天战力……那些人修为俱在他之上啊……”
可惜,她话音未落。
云层深处传来“啊!”的一声凄厉惨叫,凄惨程度远超方才所有被挑飞者之和。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熊可可已像一只被甩飞的风车,打着旋从云层深处倒飞而出……
去的有多猛,回的就有多快。
他在空中连翻数圈,好容易才稳住身形。脸上、臂上、胸前,横七竖八添了数道深深的血痕,像被什么巨兽的利爪掠过皮肉。熊可可疼得哆嗦了几下,却咬牙挺直脊背,假装毫不在意的说:
“什么东西……蜇了我一下?”
他竟连是谁把他扔出来的都没看清。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云层深处,一串尖利的笑声刺破寂静。
那笑声忽高忽低,像锈刃刮过粗陶,又像孤鸦在荒冢间盘旋。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挑着两只竹筐,慢慢从云霭中走出。
她头发灰白枯槁,像一蓬被霜打过的乱草,只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麻绳胡乱绾着。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
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粗麻、旧绢、兽皮、甚至还有半幅不知哪儿来的锦缎碎片,大大小小的补丁层层叠叠,像一张支离破碎的百衲旗。
她口中衔着一根青绿的柳条笛,仰天又尖笑了几声。那笑声里十分癫狂,让人骨头阵阵发凉:
“孩子们,别怕……”
她低低呢喃,竹扁担在肩头轻晃。
“为娘这就带你们去天上……找爸爸。”
众人这才看清她挑着的那两只竹筐。
筐底端坐着两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不,是两具小小的、森白的骸骨。
它们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细细的颈骨微微仰起,空洞的眼眶安静地朝向夜空。其中一具的颅顶,还残留着几缕未曾脱落的黑发,细细软软的,在夜风里轻轻飘拂。
夜空中,实在是恐怖之极。
熊可可咬了咬牙,狠狠地说了句:“再来!”
他左右张望,做势又要往上冲,身子晃了晃,脚下却没挪动半寸。
没有人笑他。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着,目光落在那挑着竹筐的枯瘦身影上。
每个人都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刚才熊可可那一棍是抡向我的,我能挡得住吗?
而这样一个瘦得皮包骨、头发灰白蓬乱的女子,浑身上下探不出半丝修为,却像拍一只飞虫似的,把熊可可连人带棍从云层里甩飞出来。
熊可可紧紧的握了握长棍,他偏过头,无助地望向我,声音压得极低,
“遇仙、遇仙……你倒是拦我一下啊。”
他喉结滚了滚。
“这太吓人了……孤儿寡母的,我也下不去手啊。”
我看了他一眼:“好。”
抬手召出谢必安。
“她们母子身上都没有活人的气息,”我说,“你去探一下虚实,小心些。”
谢必安颔首,右手按上腰间金刀的刀柄,眸中无波无澜,他的刀锋才拔出半寸,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带着淡淡的凉意。
“花衣柳笛娘……想不到她还在此界。”
是相柳。
他不知何时已无声立在谢必安身侧。他按着刀柄,目光越过云霭,落在那挑着竹筐的枯槁背影上。
我心头微微一沉。那把金刀,我早该收回来的。自它误杀小九之后,以相柳的剔透,怕是早就猜透了什么。
他只是不说。
“花衣柳……什么娘?”熊可可已缩回寻常身量,像只惊弓的熊,悄悄挪到了我们边上,“这名字我好像……在你哪本书里看过?”
相柳没有回头。
“你自然看过。”他的声音冷得像结了薄冰,“牛郎织女的故事。”
熊可可那双圆眼倏地瞪大,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她、她……难道她是织女?那岂不是神仙?”
“不。那个故事……我是反着写的。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牧云郎才是神仙……”他轻轻叹了口气。
“而她,不过是凡间桑田里,一个会织布的姑娘。”
“那个故事讲了什么?”我问。
熊可可清了清嗓子,瞥了我一眼,
“唉,遇仙,平时让你多读书……这个故事反过来就是……”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神界有个牧云郎,厌倦天规,偷偷下凡。
人间,他遇见一个独自守着桑田的织娘。她收留了他。两人成家,生下一双儿女,在烟火里过了几年好日子。
后来神界震怒,派天兵悄悄把他抓了回去。
织娘一觉醒来,不见了牧云郎,就挑着两个孩子四处寻找。
两个孩子没能长大,他们死在了人族与妖族的战乱里。
织娘也再没有人见过。
我虽然第一次听织娘的故事,但我在神界见过牧云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