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的身上有我的气息。找到他,就找到了火月她们。
大家聚在一片山谷里。许多人受了伤,三三两两沉默的坐着,脸上灰灰的,眼神空洞,情绪低落到极点。
熊可可在人群里奔走,四处寻找惠惠子。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大多数人不知道我去追陆七两,只知道我没出现在战场上。目光从四面八方悄悄地投过来,鄙视的、猜疑的、怨恨的……
也有人笑着和我打招呼:“遇仙神尊回来了。”
话音未落,角落里炸开一声冷笑:“什么狗屁神尊。”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那声音带着哭腔,一字比一字尖锐,“他们杀过来的时候他不在,打完了,他出现了。”
有人小声劝:“你小点声……”
“我就是要他听见!”她冲了出来,推开挡在面前的人,一张脸涨得通红,“我不怕他!我们宗门的人全死了,我的师兄也死了……”
她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子,细皮嫩肉,此刻哭得梨花带雨。她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我们在生死存亡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现!”
我静静地看着她。
她修为很高,但眼神里没有风霜留下的痕迹。我猜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从小有求必应,在宗门里被师兄师弟们众星捧月般地护着。
长得好看,就以为全世界都欠她的,不懂得人情世故,更不知道没人帮才是世间常态。
“神从来不做雪中送炭的事。”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都安静下来。
“神只锦上添花。这才是神之常情。”
我冷冷地从她身侧走过。
花开生两面,人在神魔间。这世间多少人饥寒交迫,难道要神去种田织布,养着他们?
活着,本就是一条不归路。只有那些自强者,才会让人刮目相看。从他们身上,更强的人能看到自己来时走过的路,忍不住想去扶上一把。
——
熊可可在临时搭起的大帐中找到了惠惠子和火月她们。
琴师受了重伤,躺在床上。帐中生着一团火,高漫妮正守着药罐熬药。惠惠子仍是一脸呆滞,安静地坐在她边上。
这一战,我们折损了大半修行者。
火月经历过太多生死,脸上看不出悲喜。听熊可可说击杀了金乌,她只是轻轻笑了笑。
熊可可正说到兴头上:“……我一棍劈空而下,实则是虚招,那五道神雷才是……”
一抬头看见我进来,赶紧收了尾。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他清了清嗓子,“金乌化作微尘,消失在了翻腾的火海中。真神陨落,天降血雨……你们要是不信,就问遇仙。”
他说着,朝我挤了挤眼睛。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一上来就跳进了火球里,金乌根本不值得你出手。”
——
火月先带着我去看了琴师。
他伤得极重,肩部以下整个身子都没了。好在他的血脉有号令虫族的能力,无数细小的虫子聚在他身上,拼成了残躯的形状,强撑着维持生机。
他睁开眼,看见我们,微微笑了笑,仍是从前那种悠闲的神情。
“也不知今年花街的桃花开了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些想念从前在桃树下赏花饮酒的日子了。”
火月也笑了笑:“遇仙已经找到了从这里出去的办法。桃花开没开,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琴师咳了两声,溅出了血。高漫妮端着熬好的汤药过来,先帮他擦净了脸,把药端到他嘴边。
琴师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替我去看桃花开吧。”他笑了笑,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回不去了。”
他看着我:“我快撑不住了。遇仙,我有话要对你说。”
火月站起身,轻轻道:“我们都先出去吧。”
——
大帐内只剩我们二人。柴火发出噼啪的响声,火光映在他脸上。不知是火光的照映,还是回光返照,琴师的脸此刻竟散发出一种动人的光彩。
“遇仙,这世上只要有虫子的地方,发生的事就瞒不了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牛掌柜曾请我查找你的来历……但我一直查不到确切的,只能从几只微虫眼中看到过一些朦胧影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现在我说给你听。但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靠你自己查证了……”
琴师慢慢把话说完,最后又加了一句:
“我死后,虫族会吞噬尽我的身体。这是我和它们早就定下的约定……不要为难它们。”
他笑着,闭上了双眼。
身上的虫子开始涌动,眨眼间爬满了全身。它们啃噬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过数息,便将他吞噬干净,一片骨头都没剩下。
然后,成千上万的飞虫腾空而起,聚成一团黑烟,飞出帐外。
它们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是琴师的轮廓。他回头看了火月一眼,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化作一阵风,消散在天地间。
——
但是,只要有熊可可在,就根本来不及悲伤。
就在我和琴师道别的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已经把不能说的全都抖了出去,我们找到了从这里逃出去的缺口;无忧说慕仙山的神玉就在我身上。
他站在人群中间,一本正经地说:“在这里的,大家都是过命的兄弟,我也不瞒着你们。但我和遇仙神尊保证过,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你们也得向我保证,不能对外说!”
火月一把拧住他的耳朵,把他拎了起来。
“哎哎哎……疼疼疼!”熊可可踮着脚尖,龇牙咧嘴,还在狡辩,“我这不是想鼓舞大家的斗志吗?你看他们一个个死气沉沉的,等死的样子!”
也许,这的确是他真实的想法。
火月又气又急,把他往地上一丢。
她本来的计划是先聚拢伤残弱小,悄悄送出去。扶光一旦察觉我们找到了缺口,一定会马上闭合。能出去的时间不会太长,能出去的人也不会太多。
可现在,哪还有人肯听她的安排?
众人一哄而散。
早就有人三三两两地飞了起来,朝着那处早已毁掉的山城方向飞去。一个、两个、一群……空中的人影越来越多,像惊散的蜂群,谁也拦不住。
火月转向高漫妮:“漫妮,跟我去把伤病的人聚起来。”
我抬手召来谢必安。
“你先去那边拦下他们。火月不到,谁也不准走。”
谢必安面无表情地问:“拦不住呢?”
我顿了一下。本想说想尽一切办法,但我不想把错算到他头上。
“拦不住就杀,”我说,“杀到他们害怕为止。”
谢必安一闪,消失了。
他早就不是人了,专为杀戮而生。身上的紫链可以直接勾出神魂,连血都不必流。而且,他会读心术,能预判对手的每一招。除非远胜于他,否则,遇上他逃无可逃。
我让他去,除了杀,他能想什么办法。
火月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追上高漫妮,去寻找那些伤残的人。
熊可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兄弟……”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下去,“你看我,总是管不住这张嘴……要我干点什么?”
我看着他。
“你看好惠惠子。”我说,“这次你和她一定要从这里离开。尤其是你……这次一定要从我面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