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惠惠子慢慢站起来。
嘴上还沾着子不语的血。她抬手轻轻擦去,仰起脸来,不笑,骄傲自信。眼中还有一点少女的天真。
她高挑白净,双眼很大,面孔冰凉,寂静如黎明。
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这么小的年纪,有这样的心计。
什么是天选之子?我觉得,是他们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熊可可家是妖界的首富,无论和谁他都能交朋友;惠惠子的母亲是女帝,她的隐忍,几十天,几个月,也许更久……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显露出来。
——
子不语消失了。
天空骤然暗下来。厚重的乌云像战马一样奔腾而来,闪电在其中穿梭。一排排龙卷风平地而起,夹着冰雹与雨,所过之处,一切被撕得粉碎。
神之愤怒,不见天日。
每个人都感到了死亡的重量,压得人难以举步。世界冰冷且残酷,带点血腥。
天生的神族从来不为自己的功法起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她只是冷冷地说:
“我就是风暴雷霆。”
她要毁掉这里的一切。
我被陆七两和花朝牢牢缠住。想要近身刺杀,到处是陆七两的束仙草;想要跳出战圈,他就挡在前面扔出各种法宝,花朝在身后挺枪就刺。
我只能在远处大喊:“惠惠子,快逃出去!”
逃?怎么逃?她们都被巨大的神压牢牢定住,动不了。
谢必安,我让他护住火月,他就只护火月。
还有钟馗。她迎着风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会死呢?谁先死呢?”
她双手一挥,两轮巨大的弦月带着破空之声,呼啸着向风暴斩去。
这二个,真是指望不上。
我不顾一切地向惠惠子冲去。陆七两丢来一个紫金钵,迎风便长,巨墙般挡在身前,被我撞得粉碎。他又丢来一个布袋,我瞬间被吸了进去,费了好大劲才撕开跳出来。刚挣脱,花朝一枪扎在我背上,一阵刺痛,好在并无大碍,伤口瞬间愈合。
我没回头和他们纠缠,只向前疾飞,又撞碎了几件法宝。
直到陆七两扔来一个还在燃烧的乾坤炼丹炉,我一头撞了进去。那蓝色炉火不知烧了几万年,困在其中,双目刺痛,嘴唇干裂,脚步虚浮……等拼尽全力跳出来时,衣服已被烧得破烂不堪,嗓子也哑了,说不出话。
——
这时,我看见了沐瑶。
她一身紫色长裙,静静站在人群中。她是神官,没被神威定住。此刻却站在杜二姐边上,装着一动不动。
她的生存之道就是,少说话,多装死。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以为她会来帮我。她眼睛转了转,向我点了点头,不装了。她解下腕上的红绳,利落地扎起头发。双手一挥,面前现出一面巨大的红鼓。
“我为你,擂鼓起运!”
她双手轻握鼓槌,口中念念有词。第一声鼓响,如平地惊雷,炸得人心猛然一颤。
在风暴中,沐瑶双手翻飞,鼓槌如雨点般落下。空中风云激荡。一束光破开浓云,斜斜照在她身上。她神情专注宁静,英姿飒爽,隆隆的鼓声震天动地。
希望和胜利,火一样在众人胸中熊熊燃起。人们从恐惧中惊醒,再次厮杀起来。
——
火月已冲到惠惠子身边,拉着她避开人群,向那道缺口冲去。
缺口正在不断缩小。子墨脸涨得通红,汗如雨下,拼尽全身灵力注入那两只黑色巨兽,死死撑住缺口边缘。
“我让你们逃了吗?”
子不语的声音冷冷传来。
紧接着,一声怒喝:
“神降雷火,焚尽万物!”
龙吟震彻天穹。赤焰与雷电交缠而降,天地间轰然燃起焚天火海。灼热气浪滚滚而来,霸道凶悍。
轰的一声巨响,钟馗从空中直挺挺坠落。她的战斗,分出了胜负。
数条雷龙身披烈火,悍然朝惠惠子直冲而去。
谢必安骤然现身挡在她们身前,面孔苍白如纸。他手中的勾魂紫链化作千万条,如巨蟒撕破长空,向雷龙击去。
火海中雷蛇相击,一片暴鸣。紫链缠住了几条雷龙,可雷龙没有魂魄。有一条突破了封锁,直扑惠惠子。
火月丢下金刀,现出原形。金色巨虎狂吼一声,一爪牢牢按住龙头,一口咬住雷龙的脖颈。电闪雷鸣中,怒虎与狂龙在空中撕咬在一起。火月将雷龙撕得粉碎,却被龙尾扫中,喷出一口鲜血,化回人形飞了出去。
一只小瓶从她怀中跌落。
她伸手要捡,被子墨一把拉住,从缺口中扔了出去。
惠惠子站在缺口边上,回头望向我,眼中犹豫想要留下来。也被子墨推了出去。
远处的熊可可一见惠惠子走了,大喊一声:“等等我!”
他化成一道雷电,向缺口疾冲而去。
砰!
一声巨响。他撞得头破血流。
缺口,已经闭合了。
子墨对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他已拼尽所有灵力,双手微微颤抖,那两只画出的巨兽被夹得稀烂,黑色的墨汁溅了他一脸。
熊可可抱着头站起来,郑重地向子墨行了一礼,笑着说:“子墨学士,多谢你将惠惠子救出。”
子墨是妖界的藏书官,牛帝当年唯一为他而设的官职。熊可可称他的官职,反而更显得亲切。
子墨捡起火月落下的小瓶,笑了笑,没有说话。
熊可可晃了晃手中的长棍:“惠惠子出去了,那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大开杀戒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等着他的无忧,却没敢再冲上去挨打,而是低头扎进了修行者的混战中。
——
子不语在空中现出身形。她中了惠惠子的毒,虽已止住,但一只手乌黑。她本不屑于打杀这些修行者,老鹰不捉苍蝇。可此刻,她冷冷地说了声:
“你们都得死。”
数条雷龙呼啸着向修行者们冲去。
我心想,是该我出场了。
正要向前飞去,一条腿被拉住了。
回头一看,惊出一身冷汗。刚才只顾着看惠惠子突围,竟被一条束仙草缠到了脚腕上。这种草的可怕之处在于,一旦缠上,便能像寄生一样,不断吸取灵力,不断生长,直到将人牢牢缚住。你越强,它就越强。
根本无法挣脱。
远处,陆七两远远地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花朝拖着长枪,缓缓向我走来。
我心里一沉,挣扎了几下,那草反而缠得更紧,勒进皮肉。
真是……大意了。
——
玄火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她低着头,拖着火焰神枪。
我笑了笑:“玄火,快离开这里。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抬起头,像没听见似的看着我,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小脸干干净净,眼神清澈倔强。
男女之间的感情这回事,就像是春天,路边的小花开了,它没打算开给谁看,可它开了。
说不清楚,也不必说清楚。
束仙草在我身上不断生长缠绕,越收越紧。我有些狼狈,只能催她:“快走吧,我保护不了你。”
玄火把手中的火焰神枪递过来。
“送你。”
我的确需要这把枪。我接到手里。
她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