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在修行界里一直是个灰色的话题。
夺舍还魂、尸解飞升……说法很多,但我没见过尸解。人死了,是不是飞升了,谁也无法查证。
夺舍我见过。比起字面意思,身体像一间客舍,谁都可以搬进去。其实更像是嫁接,有的能活,有的不能。即便是活了,他也再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这大概就是子不语迟迟不肯与小白的身体完全融合的原因。
——
我来到高漫妮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有风,树影晃动,总像是黑影中躲着人。
屋子里,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惶惶的,像一层旧纱。子墨静坐在桌前,一张脸被月光映得灰白,双眼直直的看向远处。
我们二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月色时明时暗,谁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心底有些悲伤,说不清楚。只觉得从前在高漫妮酒楼里生活的那段日子,已经是十分遥远的事了。
子墨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揉完又揉,揉完又揉,像是眼里进了沙子,揉来揉去都揉不尽那刺痛。
他问我能不能救活高漫妮。
我摇了摇头。
虽然我已悟到一丝生之本源,但那实在太浅。现在我唯一能死而复生的,不过谢必安和钟馗二人。他们修为极高,钟馗本就是神,谢必安离飞升也只差一步,后来吞下内丹也达神境。
我当时所做的,不过是像对待法宝器灵一样,以精血为契,让他们成了我的一部分。
谢必安死的次数越多,就越来越像我的化身。
根本称不上复活。
何况,高漫妮已尸骨不存。只剩下几件换下的带血衣物,和那套银针。三清宗和凌霄剑阁的人杀了她后,又怕被人发现,把她化成了灰。
子墨笑了,凄凄惨惨的:“我也觉得自己是疯了,想要请你复活她。”
我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也许有一天,此界死去的,我可以让他们在冥界重生。”
他微微一怔:“你要打通冥界?那和扶光要做的,岂不是一样?”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和他,完全不同。”
——
苏圆圆差人来叫我去火月的府邸。我匆匆离去。子墨没有跟来。我回头看他,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我心里忽然很难受,这真的就是生离死别,那些我曾经熟悉的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来到了火月的府邸,苏圆圆变作的火月已经把所有的修行者聚到了前院。还剩百十号人,一片肃静。
她看到我,行了一礼:“遇仙神尊,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
我说:“火月仙师,你处理吧。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我冷冷地扫了一眼人群。心里忽然有些凄凉……为什么死的都是我的朋友,而他们却不死?
我到底在保护谁?
她说:“那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置了。”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了我会这样说。我抬起头,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从前那种天真的神气。我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
女性不是性别,是处境。修行界的女子,大多分两种,红颜祸水,乱人道心;或一心向道,不问红尘。
她这眼神,让我想起第三种人,小雪或者无忧。她们是修行界里活得最真实、最狠、也最有野心的。
对她们而言,女子只是一种伪装。不仅不能把她们当成女子来看,她们比男子也要强得多。
修行不是逃避,修行是迎难而上,是彻底的纯粹,我所愿即我所得。
她说:“遇仙神尊,我记得你是飞云宗的吧?请暂时先站到飞云宗那边。”
我不知所以,站到杜二姐边上。人们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和杜二姐,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小宗门。
——
火月将人族和妖族按宗门和归属站好。三清宗和凌霄剑阁的人被叫到前面。那个独角妖王没来,他伤得不轻。
人群里开始小声议论。
“都是这些败类,坏了我们的大义。”
“这次不杀了他们,难以平心头之恨……”
火月说:“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众人静下来。
“如何才能算是一个好人?”
有人说:“潮退不弃舟,过河不拆桥。无人处亦如众目睽睽。”
火月笑了笑:“你说得对。但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又有几人能做到?”
众人又静了。
“我觉得评判一个好人,不是看他最好能有多好,而是看他最坏能有多坏。”
她转头看向三清宗和凌霄剑阁的人。
他们已经认了抢法宝的事,东西还在身上,也赖不掉。但杀了高漫妮、抢孩子的事,他们不认。那是各派了一名好手去干的,失手逃回来时已被灭口,死无对证。
三清宗长老一脸苦楚:“是我一时贪心,与那妖王争吵,惹出杀心……才惹下这般祸事。我愿一人承担。”
凌霄剑阁的几位主事也争起来:“是我们察觉少了一把飞剑。其实少一把又如何……怪我们。我们愿意承担。”
火月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他们倒是会争……那就把他们都杀了。”
“对,一个不留。”
……
三清宗的长老哆嗦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弟子,还是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那几位妖王与我的弟子早有私仇。打杀妖王的也是我门下,是我教徒无方,难推其责。请让我一人承担。”
凌霄剑阁的人一愣,这次却没有再争,反而悄悄站远了些。
火月笑了笑:“我们修行之人,谁没有为争抢法宝拼过命、杀过人?”
众人静下来。
“所以我决定,此事不予追究。”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也疑惑地看向“火月”。
三清宗长老悄悄舒了一口气,眼中藏不住的喜色,嘴上却仍嚷嚷着:“这有些不妥,我宗愿赔付那三大妖王……”
火月冷冷打断他:“从今天起,我们要立个规矩。以后再捡到不是自己的法宝,要尽数上缴,暂由飞云宗保管。”
众人小声议论几句,倒也没人反对。
“另外,”火月淡淡地说,“为杜绝争抢法宝,每人只能留一件本命法宝,其余全交由飞云宗保管。”
这一下,人群炸了锅。来万神殿的,谁不是把自己最宝贵的几件法宝都带了来?
“这事是三清宗和凌霄剑阁惹出来的,凭什么我们自己的法宝也要交?”
火月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要怪,就怪三清宗和凌霄剑阁的人。这种事,谁也不想再有第二次。”
她顿了顿,“当然,你们也可以离开。”
有人犹豫着想走。
火月又说:“只要离开这里的,就是我们的敌人。”她的双眼冰冷,“那就只好杀了他。”
众人又静下来。
三清宗长老突然说:“好,我赞同火月仙师的规矩。我交。”
他把摄魂镜取出来,宝光四射,果然是神宝。手抖了一下,镜子掉了下去,镜面正好照向我。
我几乎看见他眼中阴毒的杀意。他身后的弟子,手也按在了兵刃上。
“啪”的一声轻响,镜子落在地上。
三清宗长老一脸疑惑,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镜子。
我捡起那面镜子,照了照:“听说这面镜子能收人魂魄,是不是坏了?连我的影子都照不出来。”
说着,我把镜面转向他。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脚下,浑身抖个不停:“方才真是老朽没有握住,请遇仙神尊赎罪啊!”
——
众人交完法宝,火月便放他们离开了。杜二姐找了几张储物符,把东西全收了起来。
我一脸疑惑:“你这就放他们走了?”
火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又露出几分苏圆圆的模样:“我放过他们,可没说别人也放过他们啊。”
“你为了几条疯狗,把所有的狗都打了一顿。”我也笑了笑,又说,“可那三清宗的长老修为不低。这么一闹,他更会严加防范,会有人敢杀他吗?”
火月扬眉一笑。这一次,我从她身上看到了无忧的影子。
“所以啊,”她说,“小六不在这里。”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轮灰色的月。苏圆圆体内有魔族的血脉,我有些后悔让她变成火月了。
她不想以火月的身份杀那人,是不想给火月招惹是非……毕竟火月是妖族,而那两家宗门在外面还有几百数千的弟子。
她也不相信别人会动手。
小六回来了,打了个饱嗝:“我把他们都吃了,可算吃了顿饱饭……”
苏圆圆拼命向她眨眼睛。她一转头,看到我。
“大魔王,你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