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北省委政研室主任马钧和省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主任祝开来的饭局,设在省农信社食堂。
食堂设在湖边,环境清幽,夏天尤其凉爽。
食堂包厢的装修虽然谈不上豪华,但隔音极好。
这种静谧的氛围,衬托得包间里的静默更为严肃。与窗外清风潺潺、水波不兴的湖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坐在主位的祝开来,五十多岁,谢顶严重,微微发福。
这让他看上去不是那么精神,一脸疲惫的精明,一眼就知道这是金融系统里的老油条。
此刻,他正端起满满一杯白酒,在做着“一口闷”的思想动员。
他的对面,马钧正亮着已经空了的杯底,看着祝开来的眼神里,隐藏着审视。
随着“嗞”的一声,祝开来一仰脖子,二两的酒杯被他一口干掉。
他原本正常的脸色,开始微微泛红。
“马主任,您给我指一条明路。”祝开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褚书记明天那个会一开,下面那些县联社的理事长、主任们,非得炸了锅不可!
您是知道的,基层社的情况太复杂了,问题很严重。
真要一股脑全查,还是‘刮骨疗毒’式的查法,别说挤兑,就算闹出群体性事件都很正常!”
马钧没有动筷子,放下酒杯后又端起了茶杯,小口地抿着茶。
他比祝开来更清楚明天会议的分量,那可不是什么吹风会,是冲锋号。
褚峻峰要通过这个会议,将压力直接传导到最基层,逼着农信社系统自己“动手术”,自己乱起来。
“老祝,你自己说,明天的会你开还是不开?”不等祝开来回答,马钧自己接上,“你必须开!
会上我宣读褚书记的意见和省委的决定,你们执行还是不执行?
你们必须执行!
你们执行了,公事公办;你们敢不执行,省委对你们信合系统必须公事公办。
你们有选择吗?
没有!
你有选择吗?
你更没有!
所以,‘壮行酒’都喝了,你在这儿跟我叫苦,实在没什么意思!
没有外人,我就问一句,基层农信社的问题,你扪心自问,你领导的省联社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这个场景让祝开来想起了一部法国电影《兵临城下》,现在的马钧,扮演的就是负责督战的政治委员尼基塔·赫鲁晓夫。
不同的是,赫鲁晓夫拿着手枪,而马钧拿着酒杯。
但毋庸置疑,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要逼前线指挥官自尽谢罪。
马钧的话很直白,也很有力,没有给祝开来半点腾挪的空间。
为了表示自己理解明天会议的重要性,他甚至连“壮行酒”这样的词汇都用上了。
要知道,那可是英烈们为国赴死的仪式专用词。
如果不是为了让你祝开来原地自爆,就你祝开来这样毫无建树的普通领导,何德何能配享此殊荣!
“可是,这场会议一开,紧接着就是大审查,全省起码一半的县长都要进纪委说明情况。
马秘书长,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这个省联社主任还能当得下去吗?
到时候,能够引咎辞职,拿一份退休工资就算是组织宽宏了。”
你能想到这些就好,就怕你不但没有自明,还不自知,硬要赖在省联社主任这个位置上。
但是,劝人原地自爆的事情,马钧是第一次做。
尤其是劝一名位高权重的正厅级领导干部原地自爆,难度很明显,不是一般的大。
马钧卯足了耐心,极其有技巧地引导着这场谈话的方向,让祝开来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自己”,或者说是“褚书记”的安排。
“老祝,你说的这些,省委主要领导早有考虑。”马钧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更平稳,“但这是大势所趋!
中央关注,省委决心已定。三江经验在前,衡北必须拿出态度和行动。
你们联社作为行业主管单位,你作为省联社主要领导,必须做出表率,拿出实际行动来支持省委的决定!
省委不需要省联社来给基层联社做安抚工作,不需要!
人、财、物、信贷审批,哪个基层联社不是在自作主张?
多少县联社的理事长,背后站着的不是县里的书记县长?
吃肉的时候欢腾,挨打的时候就要立正!
更不需要去给基层联社做什么引导工作,完全不需要!
愿意主动承担责任的,省委看在态度诚恳、有情可原的份上,酌情从轻处理。
剩下的,全都是冥顽不灵之辈,板子不上身,他们是不知道痛的!
老祝,现在到了你考虑体面退出的时候!”
祝开来的脸色从泛红转为苍白,马钧那句“体面退出”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越发地感觉到,自己就是《兵临城下》中那个饮弹自尽的无名指挥官。
在权力面前,自己也不过是一只可怜虫而已。
祝开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食堂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湖水偶尔拍岸的轻响。
“马秘书长,”祝开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您的意思是,让我主动辞去省联社主任的职务?”
“是体面退出!”马钧虽然不担心祝开来会在这个包间里安装录音设备,但谨慎一些总是少很多麻烦。
“我要怎么做?”祝开来眼睛里的血丝肉眼可见地增加,“马秘书长,请你拉我一把!”
这才像话!
尽管祝开来表现得十分配合,但马钧却没有半点要放过他的意思。
他紧盯着祝开来眼底的血丝,声音低沉有力:“你需要做的,是在明天会议上,当着全省农信社负责人的面,一把掀开基层信用社捂着的盖子,把问题抖落清楚。
然后,公开承认省联社在监管方面的失职行为,并宣布全面配合省委的排查整顿工作。”
祝开来听到这里,感觉到心底一片冰凉,省委这一招也太狠了,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半点退路,更没有给全省的基层联社领导留半点退路。
“马秘书长,就算我把所有责任都揽到省联社身上,就算基层联社被大清洗,但造成的损失能挽回吗?
我是说,由此引发的大地震所造成的经济损失,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还是说,这就是省委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