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审计厅大楼的蓝黑色玻璃幕墙,在晨曦中仿佛沉默的巨人。
周牧之已经早早地坐在办公室里,把昨晚刘含章传来的那份通知看了第三遍。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褚书记请你明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谈审计工作。一个人来。“
他是老审计了,从基层审计员一路干到审计厅厅长。
这二十八年来,什么样的审计通知没见过?
可这条通知,让他昨夜里惊醒了三回。
“一个人来”这短短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他心惊肉跳。
正常情况下,省委书记召见部门负责人谈工作,要么通过办公厅正式通知,要么让秘书告知议题范围。
像这样连议题都不透露、还特意强调“一个人来”的,它只有一种可能性:褚书记要布置的任务,不能留任何痕迹。
六点四十五分,周牧之关掉办公室的灯,拎着公文包下楼。
他没有通知自己的秘书和司机,亲自开车前往省委大院。
车子驶过刚苏醒的街道,城市的慵懒还没有完全褪去,周牧之握着方向盘,追逐着街道上的最后一丝宁静。
作为位高权重信息灵通的审计厅厅长,他当然知道最近的形势。
金融安全大排查、农信社自查、祝开来猝死、马钧停职等等,这一连串事件像一阵密集的枪声,让衡北官场人心惶惶。
审计厅虽然不是一线部门,但作为经济监督的专门机关,他周牧之的耳朵从来就没闲过。
农信社那边的问题有多大,他心里大概有个数。
但是,褚书记如果只是想查农信社,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不需要这么神神秘秘。
真相就这么简单,褚书记要查的,一定不是农信社。
那就是问题更大、影响更深的其他金融机构了。
想到这里,周牧之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七点整,周牧之把车停在了省委大院对面的公共停车场。
他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了省委大楼。
这个时间点,正门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机关干部开始上班,他不确定自己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会不会被人看出端倪来。
走廊里空旷无人。
周牧之在书记办公室外的秘书间等了五分钟,刘含章才匆匆赶到。
“周厅长,您到得真早。“刘含章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书记已经到了,您直接进去。“
周牧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实的木门。
褚峻峰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晨曦从窗户透进来,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镀了一层冷光。
“牧之同志来了,坐。“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周牧之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泡好的茶,还冒着热气。看来褚书记早就准备好了。
褚峻峰转过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工作近况,直接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周牧之面前。
“先看看。”
周牧之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只看了第一页,他的手就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是一份关于星城商业银行的贷款清单摘要。
他继续往后翻,越看越心惊。
这份清单列出了星城商业银行近九年来发放的三十七笔大额贷款,每笔都在五千万以上,总额超过140亿。
而贷款主体,清一色都是星城市各级政府的融资平台公司。
星城城建投、星城轨道交投、星城新城区开发公司、星城保障房建设公司……名单之长,几乎囊括了星城所有的大型政府项目。
贷款期限长、利率低、担保方式全是政府信用背书。
从贷款审批流程看,每一笔都手续齐全、章子盖得端正。
但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审计人员都能看得出来,这些贷款的还款来源根本说不清楚。
这是个会死人的问题。
周牧之缓缓抬起头,看向一脸严肃的褚峻峰,正想问他材料来源。
就听见褚峻峰干涩的声音直接揭开了谜底:“省纪委在调查钱良惟案时,陆陆续续整理出来的。”
褚峻峰端起白开水润了润喉咙,直接指出:“钱良惟做省政府秘书长这些年,星城市政府、衡北省政府的重点项目融资,大多经过他的手协调。
这些线索资料,是套在这两级政府脖子上的绞索。
不查,省委失职;查,天下大乱!
现在我请你通过审计手段,把这道绞索从两级政府的脖子上解下来。
周牧之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周牧之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钱良惟案的材料线索,就像表层已经干硬结壳的大便,并不臭。
但是,要用一根棍子把外层的壳给挑破,那势必臭不可闻。
要挑破的人是褚峻峰,而自己的审计厅,就是那根棍子。
“褚书记,您也是我国金融界旗帜性的代表人物,您很清楚,这些线索指向的只有一个地方:城商行。
您的意思要对城商行进行专项审计?”
“不是专项审计,是突击审计。”褚峻峰语气淡然地进行了纠正,“从清单上的三十七笔贷款入手,查资金流向、查审批程序、查还款能力、查担保措施的合法性。
查完了这三十七笔,再查其他可疑贷款。范围不设上限。”
不设上限?
这四个字让周牧之的头痛骤然加剧。
他做了二十八年审计,太清楚“不设上限”意味着什么了。
它意味着审计组不再是被圈养的猎犬,而是撒开了缰绳的猎豹,扑到哪里算哪里。
而被扑的对象,是星城市政府、衡北省政府。
这简直是逼着审计厅进行自杀啊!
周牧之能想得到,一旦这一回的审计工作开始,他和审计厅是一定会被这两级政府记牢、恨死的。
“褚书记,我有个顾虑。”周牧之斟酌着措辞,“星城商业银行是省属金融机构。
按照相关规定,对其进行全面审计需要省政府常务会议批准,或者至少有分管副省长的书面授权。
而且,星城市政府是这家银行的最大股东,审计结果必然会牵涉到地方政府。
如果程序上不周全,审计工作将会很难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