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阔海抓经济的本事,在全省干部中有口皆碑。
省政府这里就更不需要说了,省政府什么时候不缺钱呢?
全省的民生设施投入这么大,和省财政收入都不成比例,省政府怎么可能不缺钱!
可越是能干的人,摊子铺得越大,窟窿越深。
星城的地铁每公里造价七个亿,三条线加起来两百多公里,总投资超过一千五百亿。
其中财政资金只占三成,剩下七成全靠在资本市场融资。
城商行作为星城自己的银行,自然是这些融资的主力渠道。
一旦审计结果公布,城商行的不良贷款率会立刻飙升,紧接着就是银行评级下调、融资渠道收窄、偿债压力陡增。
这个连锁反应传导下去,最先扛不住的,是星城市政府。
看来,褚书记就是要让这个链条绷断吧。
周牧之发动车子,掉头驶向审计厅。
在路上,他给副厅长赵启明打了个电话:“老赵,通知金融审计处的全体同志,今天上午九点在会议室开会。
任何人不得请假。
另外,让他们把星城商业银行近5年的监管报表和审计底稿都调出来,准备集中研判。”
赵启明在电话里愣了一下:“厅长,这个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星城市政府那边……”
“先别问这么多。按我说的做。”周牧之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赵启明想问什么。
星城商业银行的审计,审计厅不是没做过。
每年都有常规审计,每次审计都提出了一些问题,每次问题都在整改报告里“得到了妥善解决”。
但谁都知道,那是纸面上的解决。
真正的脓疮,从来都是捂着的。
现在,褚峻峰要求他把纱布揭开,把脓疮暴露在阳光下。
这本身没有错。
但问题是,当脓疮大到一定程度,揭开纱布的结果可能不是愈合,而是全身感染。
周牧之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审计厅厅长只负责查账,不负责治病。
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把那三十七笔贷款查清楚。
剩下的事情,让省委去头疼吧。
上午九点整,审计厅金融审计处的十九名业务骨干全部到位。
周牧之开门见山:“根据省政府常务会议纪要精神和省委书记办公会授权,我厅决定对星城商业银行进行信贷合规性突击审计。
在座的同志,全部参加审计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金融审计处处长宋明远第一个举手:“厅长,审计范围怎么定?时间范围是?”
“时间范围:2013年至2017年。
审计对象:星城商业银行向各级政府融资平台发放的全部信贷业务。
审计重点:贷款审批程序合规性、资金流向真实性、还款来源充分性、担保措施合法性。”
周牧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每一张面孔。
“还有几点要求:第一,保密;
从现在开始到审计组正式进驻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透露这次审计的任何信息,包括家人、同事、朋友。
第二,通讯管理;
明天早上七点,所有审计组成员将手机统一交给保密员保管,审计期间不得使用私人通讯工具。
第三,独立性。
审计过程中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被审计单位人员、不得接受馈赠和宴请、不得对外发表任何关于审计的评论。
违反以上任何一条,一律停职重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宋明远咽了口唾沫,再次举手:“厅长,我想确认一下,我们这次审计,最终结果会怎么处理?
是内部通报还是公开披露?”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审计结果的处理方式,直接决定了审计组成员的工作压力和人身安全。
周牧之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缓但没有任何温度:“审计结果直接报省金融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同时抄报省委书记。
至于后续怎么处理,那是省委的决定。
我们的任务是查清楚事实。“
宋明远没有再问。他已经从周牧之的语气里听出了分量。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审计厅金融审计处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档案室调出了星城商业银行近三年的所有监管报表和审计底稿,堆满了整张会议桌。
十九名业务骨干分成四个小组,分别负责贷款审批流程、资金流向追踪、还款来源评估和担保措施审查。
周牧之亲自坐镇,一个一个细节地推敲,一层一层逻辑地验证。
到下午三点,他们就已经从手头的材料中锁定了至少二十五笔存在重大疑点的贷款。
“厅长,你看这笔。”宋明远把一份材料推到周牧之面前,“星城新城投2014年向星城商业银行贷款八亿,用于星城地铁一号线延长段工程。
但贷款到账当天,八亿资金就分三笔转走了。
其中四亿转入星城财政局账户,两亿转入一家叫‘星发实业’的民营企业账户,剩下两亿转入了一家外省的贸易公司。”
“星发实业是谁的?”
“天眼查显示,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汪波,他是星城发展银行的副行长。
而汪波的妹妹汪洋洋,就是钱良惟的情妇。”
周牧之拿起材料,仔细看了两遍。
这条资金链的路径太清晰了:城商行贷款→融资平台→财政局+关联企业+外省贸易公司。
其中转入财政局的部分,大概率是用于填补财政窟窿;
转入关联企业的部分,大概率是利益输送;
转入外省贸易公司的部分,很可能就是洗钱。
一笔八亿的贷款,真正用到项目上的,可能一分钱都没有。
“这笔贷款列入重点审计。”周牧之在材料上画了个圈,“明天进驻后,重点核查这笔贷款的全套审批文件,包括贷审会记录、行长签字、风控评估报告。
所有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另外,”他补充道,“通知审计组成员,今晚一律不回家,在厅招待所统一住宿。
明天凌晨五点起床,六点点名,七点统一上交手机,八点出发。“
宋明远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周牧之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满桌子堆积如山的材料,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