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贷管理部总经理的脸色刷地白了。
审计小组这次是跟着线索查，隐瞒不了，也不能隐瞒。
“行长，那十几笔地铁贷款的审批文件您是知道的，情况特殊，材料不完整。
贷审会的会议记录也不齐，这不是要命吗？”
“缺什么补什么。”陈昌盛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能补的现在就补，补不了的在移交清册上注明。
但不要造假！
只要我们不造假，说破大天，无非是我们没有顶住压力违规操作，最多就是承担行政责任。
可我们一旦造假了，就一定会被查出来，到时候要负的是刑事责任。
再说了，在宋铁手面前造假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看着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手下大将此时进退失据，看着这位在星城金融业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此刻气急神衰的模样，陈昌盛就知道，这位的问题肯定不少，也不小。
想到这里，陈昌盛的心不由得一下子揪住了。
“另外，通知风险合规部和法律合规部，今天全部加班。
所有对外报送的材料，先由风险合规部审核，确保数据准确。
还有，通知全体员工，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审计组的任何信息。
发现违规的，按行内纪律条例顶格处理。”
安排到这里，陈昌盛强作镇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门的这个小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踉踉跄跄地走向真皮沙发，一个趔趄跌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还是缓不过来劲。
他是从储蓄所的柜员一路爬上来的。
在星城各个银行干了三十二年，中间经历了四次股改、两次金融危机、六任市委领导。
什么样的风浪他都闯过来了。
他刚接手商业银行时，不良率飙升、流动性紧张、大额对公存款集中提取，最危险的时候三天不眠不休地调头寸，硬是把银行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找上门来的不是市场风险，不是信用风险，不是流动性风险。
这次是政治风险。
而政治风险，是银行这个行业最忌讳的四个字。
银行是经营信用的。
存款人相信你能还钱，才会把钱存给你；投资人相信你能盈利，才会买你的股票；监管部门相信你合规经营，才会给你发牌照。
而所有这一切信任的基础，是政府信用。
一旦政府信用出现问题，银行就成了没有锚的船。
现在，省委褚书记要通过审计城商行，把星城市政府的信用打掉。
他根本想不通，褚书记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这个逻辑链条，陈昌盛看得一清二楚。
可惜，面对强权，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他唯一能做的，是祈祷袁阔海能顶住。
袁阔海是在上午十点一刻接到乔武报告的。
视频会议刚结束。袁阔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正要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件。乔武推门进来，把陈昌盛的电话内容汇报了一遍。
袁阔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挂在墙上的红旗，一个荒诞到荒唐的念头瞬间在他的心头涌起：褚峻峰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拿他自身的身份地位来绑架星城经济建设成果！
袁阔海非常清楚，褚峻峰之所以要查城商行，目的就是曝光地方政府的天量隐形债务。
他这么做，无非是给中央出难题，想要苟延残喘而已。
褚峻峰的想法让袁阔海的心情，反而比城商行被审计更加沉重。
一位高级领导干部，自私自利到这种程度，可以想象这些年他的腐败程度。
“是周牧之带队？”袁阔海的声音有些低沉，“省政府那边没有通知？”
“不是。审计厅派的是金融审计处处长宋明远，周牧之在厅里坐镇。”
乔武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下来，“我擅自主张，向秦汉省长办公室了解了下情况，那边也不知情。”
“宋明远。宋铁手。”袁阔海“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乔武，“褚书记既然逼着周牧之把审计厅最硬的刀都拿出来了，他怎么可能不搞突然袭击？
看来这一次对城商行的审计，他是志在必得啊！”
乔武有些着急：“领导，要不要给陈行长回个话？
审计组现在正在查2013年到2017年政府平台贷款的档案，涉及金额非常庞大。
如果查出问题，城商行的信用评级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可能引发银行间市场的连锁反应。
到时候星城市各个项目的再融资都会出问题。“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袁阔海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星城市规划图前，“星城地铁三条线，一期投资将近八百亿。
这里面有城商行贷款、有专项债、有信托融资、有融资租赁。
各种花样的融资工具都用上了。
钱从哪里来？
有一半是借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乔武：“借来的钱，要还。
怎么还？
土地出让金。
土地出让金从哪里来？
地价。
地价靠什么支撑？
预期。
只要大家相信星城会越来越好，地价就能撑住，融资链条就不会断。
可一旦城商行被查出大问题，银行评级下调，再把融资渠道一关，星城所有项目的资金链就会瞬间断裂。”
乔武听得心惊肉跳：“领导，难道就没有拯救的办法吗？”
“有。”袁阔海的回答很干脆，“但是，也没有。”
看着乔武还是一脸的懵懂，袁阔海在心中一声长叹：这个乔武，终究不是李怀节，还是听不明白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只是握着，感受那一点点温度，失去了指点乔武的兴趣。
不过，袁阔海也没有让乔武出去，现场学习的机会已经给了他，能学到多少，全看他的悟性了。
这和偏爱无关，这是在培养年轻干部。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姜成林的号码。
“成林同志，有个情况要跟你通气。审计厅今天上午进驻星城商业银行，进行突击审计。
审计的范围是2013年到2017年对政府融资平台的贷款。
我刚刚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姜成林的声音传来：“是褚书记直接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