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丝潺潺，一味的静，静到连叶片掉落似乎都能听得到。
黄大忠提出的问题很沉重，因为这直指根源。
正因为直指根源，事关制度原则，才不好回答。
但是，如果自己这个一手把大鲵肽冻干粉项目拉起来的人，在这种关键时刻都保持了沉默，其他人的态度不言自明。
这大概就是今晚黄大忠打这个电话的原因了。
想到这里，李怀节立刻做出了决断，毫无保留地亮明自己的态度。
“老领导您又在出题考我，这是政府内部的事情。”李怀节先是客套了一句，随即语气严肃起来，“资源资产化，本来是个好词。
可有些地方把经念歪了，成了变相圈占。
红星市这个事，文件上写的是资产化，干的是收口子。
资源一旦被少数人确了权、入了股，别人再想进去，就难了。
这不是盘活，是锁死。”
李怀节的话，说到了黄大忠的心坎儿里，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老实说，在各方面的监管制度没有出台之前，就大搞资源资产化，这是在蚕食国有资源。
尤其像这种旅游、养殖类的自然资源，对民生有着直接影响，更是要慎之又慎。
“你这是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这种知己一般的感受，让黄大忠的情绪微微兴奋，“把自然资源通过确权、评估、资本化运作，变成可交易、可抵押、可经营的资产。
虽然不一定都是经济学上的‘收窄递减’，但还是要看谁在主导、为了什么目的。
而资产资源化，一般是指把资产重新盘活、投入生产，形成新的资源或价值。
在经济学上，它也不一定都是‘放宽递增’。
但是，一旦我们的政府开始强调这两项工作，在制度不健全的情况下，这样倒来倒去，政府账面上是好看了，可国有资产很容易就倒腾没了。”
“目前来看，您的这种担心一点也不多余。”李怀节听黄大忠在背经济学词条，感慨由衷，“老领导，这种风潮一旦起来，想要落潮必须要有大引力。
这件事对于提升政府部门主官的政绩来说，简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拦不住也要拦。”黄大忠的声音越发的坚定，“我给你打电话，是想着向你请教，怎么拦？”
“按照程序拦。老领导，不成熟的理论直接上市政府办公会，甚至还把文件递到省里来，这本身就违背了组织程序。”
李怀节这次没有保留，“任何尝试都要付出代价。对手这次的试探会不会成功，先不说，但是，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尝试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我明白了。”黄大忠最后叮嘱了一句，“现在承泽这里，只有你能劝的动。
你叫他回星城待一段时间，他在红星市，安全没有保证。”
挂断电话，李怀节没有直接给金承泽打电话，而是先拨通了金逸贤的电话。
电话里，李怀节把红星市发生的事情如实讲清楚之后，请示他，是不是让金承泽回到星城来，等局势明朗了再去。
电话里，金逸贤轻蔑一笑，几乎没怎么考虑，直接说道：“火线逃脱？
不可能！
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回来。
你放心，红星市还是党和人民的天下，安全的很！
你不要担心，我亲自和大忠同志解释。
怀节，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觉得我们金家先退了。”
挂断金逸贤的电话，李怀节真的有些疲惫。
他感觉自己是一个篝火前的猎人，火光之外的黑暗森林里，总有暗箭射来。
尽管精神疲惫，李怀节还是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明天大数据管理局挂牌仪式筹备工作协调会的汇报材料。
他很清楚，明天的协调会非常重要。
他既要顺着省委宣传部的降格方案，给宣传部挖坑；还要顶着刘副书记的亲笔圈阅，在会上故作争取姿态来麻痹对手。
其难度可见一斑。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政府常务会议室。
会议名称是“大数据管理局挂牌仪式筹备工作协调会”。
由省政府办公厅牵头，省委、省政府两家相关部门参加。关述之亲自主持，常务副省长秦汉、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方明都在。
省委那边，刘东海来了，坐在长桌另一侧；齐博涛也来了，位置靠中，面前摆着半个文件夹，脸色很淡。
李怀节作为大数据局筹备组负责人，列席汇报。
会议前三项都平静过去了。
轮到第四项，关述之看了一眼材料：“李怀节同志，你把挂牌仪式筹备情况，重点说说。”
李怀节站起来，走到汇报席。他打开文件夹，先看了一眼刘东海，又看了看齐博涛，才开口：
“各位领导，我就挂牌仪式筹备情况，作简要汇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仪式定于十月一日上午九点，在省会议中心举行。
参会人员约三百人，包括省委、省政府领导，省直有关部门负责人，各市州分管同志和企业代表。
安保、接待、会场布置已按程序推进，大数据局筹建处做了三轮自查，基本具备挂牌条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目前存在一个需要协调的问题，在宣传报道方案上。”
会议室里明显静了一分。
齐博涛没抬头，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李怀节翻到下一页，继续说：“省委宣传部报送的方案，建议取消电视记者现场采访，改为网络直播和图文推送；压缩媒体报道版面；不安排领导专访。”
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向齐博涛：“齐部长，这个方案，是基于什么考虑？”
齐博涛这才放下茶杯，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李委员，这是部务会集体研究的意见。
一是落实八项规定精神，节俭办会；
二是顺应媒体融合趋势，网络传播效率更高；
三是大数据局新成立，宣传上不宜过热。”
李怀节点点头：“我理解。”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变，但问题更锐了：“但电视媒体不进场，现场画面、影像资料都没有。
大数据局挂牌，是全省机构改革的一个节点性事件。
如果连基本影像留存都放弃了，往后档案、宣传、汇报都缺依据。这和厉行节约，不矛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