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科技改变生活
建文元年,九月十二,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奉先殿偏殿里就亮起了灯。
不是蜡烛,是电灯。
柔和的黄光透过毛玻璃灯罩洒下来,照在老朱的脸上。
他站在一面半身镜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怎么也看不够。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布鞋,活脱脱一个乡下土财主。
马太后坐在炕边,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照了半个时辰了,再照也照不出花来。”
老朱转过身,嘿嘿一笑:“咱这不是好久没出宫了嘛,上次出宫,还是上次,不对,上次出宫还是去看老三那艘船。”
他顿了顿,拍了拍身上的道袍:“妹子,你说咱这身打扮,像不像个乡下土财主?”
马太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像得很,就差手里提个鸟笼子了。”
老朱哈哈大笑,笑声在偏殿里回荡,震得窗棂都嗡嗡响。
他走到炕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意犹未尽地说:“痛快!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可把咱憋坏了。这回出去,咱非得好好逛逛不可。标儿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咱这个当爹的,也该享享清福了。”
马太后看着他,嘴角含着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重八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上次北巡回来,他就念叨着还要出去,只是后来标儿登基、老三造船、减免粮税,一桩接一桩的大事,把他拖住了。
现在朝政稳了,巨舰下水了,粮税也减了,他总算能腾出手来,好好看看这片江山。
两人说着话,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标穿着一身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毛骧。
他看了看父皇母后的打扮,忍不住笑了:“父皇,您这身打扮,儿臣差点没认出来。”
老朱瞪了他一眼:“认不出来就对了。咱这回出去,不摆銮驾,不惊动地方,就安安静静地走走看看。谁要是问起来,就说咱是北平来的商人,姓朱,排行老四。”
朱标点了点头:“父皇想得周到。”
他转过身,对毛骧吩咐道:“毛骧,这回你亲自带人护送。不用多,三四十人就够了,但要挑最精干的。便装,别露了行迹。”
毛骧单膝跪地:“臣遵旨。陛下放心,臣一定护得太上皇和太后万无一失。”
老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起来吧。”
他看着毛骧,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毛骧,你那摩托车呢?上回咱看你骑得挺溜。”
毛骧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太上皇,臣的摩托车,在车库里放着呢。这回护送太上皇和太后,臣坐汽车。”
老朱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你这摩托车,烧油多不多?一个月得多少文?”
毛骧想了想:“回太上皇,臣那辆铁马,一个月大概烧二十升油,折合宝钞两百多文。”
“两百多文?”
老朱眼睛一亮,“比养马便宜多了。养一匹马,光草料一个月就得几百文,还不算马夫和马棚。你这铁马不吃草不喝水,往那儿一停就完事了,划算,真他娘的划算。”
话说到一半,他看了马太后一眼,硬生生把那个“他娘的”咽了回去。
朱标站在旁边,看着父皇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的感慨。
父皇老了,头发白了,脊背也有些佝偻了,可这股子精神头,还跟年轻时一样。
他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父皇能放下一切,带着母后出去走走。
而他,还要在这座皇宫里,日复一日地批折子、见大臣、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朝政。
老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标儿,辛苦你了。”
朱标摇了摇头:“父皇说的哪里话,这是儿臣分内的事。”
老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父子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皇宫的侧门外,几辆汽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几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三辆轿车,四辆卡车,排成一列。
轿车是给老朱两口子和随行人员坐的,卡车是用来拉物资的。
帐篷、被褥、锅碗瓢盆、米面粮油、腌肉腊肠,一箱一箱地往卡车上装。
老李头亲自带着几个徒弟,把一辆卡车改装成了“餐车”。
车上装着煤气灶、铁锅、蒸笼,还有一台用蓄电池驱动的小冰箱。
老朱站在旁边,看着老李头忙前忙后,忍不住问:“老李头,这冰箱,真能冻肉?”
老李头抬起头,满脸堆笑:“太上皇放心,这冰箱别看个头不大,冻个十斤八斤肉不在话下。用的是汽车的蓄电池,开车的时候自动充电,停下来也能用大半天。您在路上想吃口冰镇西瓜,随时都有。”
老朱眼睛一亮,凑过去看了看那台小冰箱。
冰箱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
几块冻得硬邦邦的羊肉,一包虾仁,还有几瓶汽水。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瓶汽水,冰得扎手。
“好!好得很!”
老朱哈哈大笑,“咱当年打仗的时候,大夏天的,肉放一天就臭了,现在倒好,坐在车上还能吃冰镇西瓜。这世道,真他娘的变了。”
这回马太后不在旁边,他终于不用改口了。
老李头嘿嘿一笑,又指着卡车上另一个铁箱子:“太上皇您看,这是蓄电池组。轿车上的蓄电池只能供冰箱用,这个大家伙,能供一整套电器。电灯、收音机、电风扇,都能用。晚上扎营的时候,把线一接,帐篷里亮得跟白天似的。”
老朱围着那个铁箱子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洛凡。
洛凡今天没穿朝服,一身利落的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蹲在卡车旁边,跟工匠们一起检查线路。
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老朱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问:“洛凡,这蓄电池,能供多久?”
洛凡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太上皇,这组蓄电池充满电,供一顶帐篷的照明和收音机,能用两天两夜。如果开车,汽车上的发电机会自动给蓄电池充电,那就用不完了。”
老朱点了点头,又问:“那收音机能收到台吗?别到了荒郊野岭,全是滋滋啦啦的杂音。”
洛凡笑了:“太上皇放心,电话线路铺到哪里,广播信号就覆盖到哪里。现在除了西域和草原深处,大明绝大部分地方都能收到广播。您路上想听新闻、听戏曲、听说书,随时都能听。”
老朱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说了一句让洛凡愣住的话:“洛凡,你以前老说什么‘科技改变生活’,咱那时候不太懂。现在,咱懂了。”
洛凡抬起头,看着老朱。
阳光照在老朱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他那双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从濠州城里走出来的穷小子,靠着一刀一枪打下了整个天下。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宫阙万间,见过这世上最残酷也最壮阔的风景。
可现在,他被一台小冰箱、一组蓄电池、一个能收到广播的收音机,彻底征服了。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多稀奇,是因为这些东西,真的能让百姓的日子好过。
洛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了笑:“太上皇,这才刚开始,以后还有更多好东西,您慢慢看。”
老朱哈哈大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装车完毕,护卫们也到齐了。毛骧带了四十个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便装,短发,腰间鼓鼓囊囊的。
他们不声不响地散开,把几辆汽车围在中间。
老朱拉着马太后的手,扶她上了中间那辆轿车。
轿车是特制的,后排座椅加宽了,能半躺着睡觉。
车窗是双层玻璃,隔音隔热。
车里还装了一台小收音机,旋钮一拧就能听广播。
老朱自己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马太后旁边。
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车窗是手摇的,他摇下来又摇上去,摇上去又摇下来,玩得不亦乐乎。
马太后看着他,嘴角含着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重八为什么这么高兴。
不是因为车有多舒服,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带着她出去走走了。
这些年,他先是打天下,后是治天下,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好了,儿子当了皇帝,天下也太平了,他总算能喘口气了。
老朱玩够了车窗,又伸手去拧收音机的旋钮。收音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清晰的女声传了出来:“各位听众,这里是京城广播站,现在播报早间新闻……”
“收到台了!收到台了!”老朱兴奋地拍了拍座椅。
马太后笑着摇了摇头。
毛骧从前面的副驾驶座回过头来:“太上皇,可以出发了吗?”
老朱一挥手:“出发!”
汽车发动了。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车身微微震动。
老朱靠在座椅上,感觉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稳稳当当的。
车窗外,皇宫的朱红宫墙缓缓后退。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睛有些发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这座皇城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濠州城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带着几千号兄弟,占了应天府,把元人赶过了长江。
他站在奉天殿前,仰着头看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天下,是老子的了。
现在,他要从这座皇城里走出去了。
不是去打仗,不是去巡边,不是去办什么军国大事。
就是带着老伴,出去走走,看看这片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变成什么样了。
汽车驶出皇宫侧门,驶上长安街。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去学堂。
路边停着几辆自行车,车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更远处,一辆铁马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排气筒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老朱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的街景。他看见一个妇人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有青菜、萝卜、豆腐,还有一条用稻草串着的鱼。
他看见一个老汉推着一辆小车,车上堆着几袋米,米袋上印着“京仓”两个字。
他看见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纸糊的飞机模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就是他打下来的天下。
这就是他治理了一辈子的江山。现在,这片江山上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上学堂,老人能逛菜市场。
他们不用再担心元人的铁蹄,不用再担心贪官的盘剥,不用再担心饿肚子。这就够了。
马太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老朱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老朱也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车队出了城,沿着城南的水泥马路往南开。这条路是去年新修的,从京城一直通到松江府,全程好几百里。
路面平整得像镜面,汽车开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老朱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像一片金色的胡茬。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里忙碌,弯着腰,不知道在种什么。
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晨雾里,炊烟袅袅升起,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雾。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前面的毛骧说:“毛骧,放点音乐听听。”
毛骧应了一声,拧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声,是江南丝竹。
二胡的声音柔柔的,琵琶的声音脆脆的,像一条小溪在车厢里流淌。老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他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但觉得好听,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