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件事，一个人讲述时的用语往往很值得探究。
譬如陈文谨说到余生在另一层夹缝里活下去时，用了一个“苟且偷生”。
说明她潜意识里无法接受那样的结局。
凌越环顾四周，这里既像一个血肉棺椁群葬区，又像一个统一孵化某种东西的培养皿。
所以陈文谨选择把自己“种”在这里，拼一个成功的可能性，是认定通过这种方式能够重新被世界接纳？
凌越再次想到了辛饶米沃的传说，苯教人认为辛饶米沃是从天而降的天神，自圣地魏摩隆仁孕育并降生人间……
凌越看着陈文谨：“你想成为下一个辛饶米沃？”
这是一个很残酷现实的核心问题。
抛开了所有可能作为修饰的“不得已”和“万事不由人”，解雨辰也看着陈文谨，“所以你们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成神？”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淡，不算质问，却问得陈文谨垂眸避开两人的视线，沉默良久，才给出一个似承认似辩解的回答：“我们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迷失了自我。”
脑海里回忆起这些年他们经历的一切。
从单纯的为组织做各种考古工作，到发现幕后推手，再到不甘九门命运的被操控，进到青铜门后得知张家承担的宿命，这个世界必将走向的未来，他们开始努力寻求大方向的求同，私底下却心知肚明有着存异。
都说无邪的好奇心很重，实际上吴三醒的好奇心也从来不少，因为吴老狗年轻时的经历和那本笔记，他热衷于探索各种奇异的事。
一开始可能身边的人还只是陪着他一起探险，可有些秘密知道得多了，真的会改了人心，变了人性。
空腔内一阵安静，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凌越轻轻喊了一声：“陈文谨。”
陈文谨下意识抬眸看去，视线定格之前，耳朵更早一步的捕捉到了一道清脆的撞铃声。
尚在整理思绪的解雨辰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过很快清醒过来。
他看到凌越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枚青鸟铜铃，再看陈文谨双眼空洞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凌越做了什么。
她对陈文谨用了张家摄魂铃。
解雨辰倒也并不担心陈文谨的安全问题，虽然在很多时候凌越都是个典型的武力充沛的战斗积极分子，但也不是嗜血的纯恶杀人魔。
与她利益无关又身有余力的时候，她还会是一个很可靠的救援主力。
更何况凌越从头到尾都没有避开他的意思，解雨辰现在就是好奇凌越能从陈文谨那里再问出些什么重要信息来。
有鉴于当初这铃铛对张麒麟毫无作用，第一次作为试验体的刘丧也就是个普通人，没有太多参考价值。
凌越也不确定青鸟铜铃对陈文谨的影响能持续多久，所以直接抛出问题:所谓的魏摩隆仁到底是什么。
如果龙脉深处只是这样一块庞大的无法挪动的活体长生肉，何至于千百年来都没有人把这东西带走？
凌越从来不会小看人类的贪婪和欲望。
陈文谨表情木讷，轻轻说到：“魏摩隆仁是三十三非人中的一种。”
凌越皱眉，立刻追问三十三非人是什么。
看来这些年陈文谨等人掌握的秘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据陈文谨讲述，三十三非人是一个在夹缝中衍生出来的完全由神秘力量和宗教系统构成的宗教仪式空间，被称作三十三非人界。
三十三非人并不指三十三位非人生物，而是指三十三个非人种类。
正如凌越曾在雷城听到的那首充满哀怨憎恨的祭词中所描述的那样，西王母背叛了祖神的意志，放出玄族勾结凡商，重新关闭了祖神降临的青铜门。
祭词中所出现的西王母并非后来入主塔木陀西王母地宫，被传和周穆王有绯闻的那个西王母，而是更久远以前受到天外陨石终极力量影响改造过的一个强大非人。
只不过和其他非人不同的是，她选择了阻止终极从青铜门里出来。
与她有合作的玄族很可能就是张家这种先被终极影响，后被本土守护意识能量“收编”的身怀奇异之人。
西王母将其余非人全部镇压到昆仑山底一处里外世界交接的夹缝空间里，并在其中有了某些布置和安全，让这些非人无法冲破镇压重见天日。
这也就慢慢形成了所谓的三十三非人界。
而西王母做完这些后，选择了遥远的独立于所有陨石辐射线以外的塔木陀，在那里用与青铜门同材质的陨玉作为隔断，进行了一系列活动。
——至于最后这些活动都带来了怎样的结果，或许在陨玉之下更古老的地宫里能寻觅一二。
那里可能是她和张家祖先约定成俗的某种退路，也可能是单纯的不受终极力量窥探到的埋骨之地。
时间太久远，很多信息已不可考，或许只有陨玉里那个神秘的人茧能给予答案。
此时暂不多想。
关于三十三非人界，陈文谨所说，更多涉及西王母镇压后的事情发展。
除了逃出去的那些零散非人，这些被镇压的非人在昆仑山底的特殊空间内也进行了非常激烈的内部斗争。
想要有朝一日冲破束缚摆脱镇压，只有不断变强。
偏巧它们身上都有着同宗同源的终极力量，而终极力量的本质就是吞噬。
所以它们彼此间不断互相残杀、吞噬。
其中一个叫鲁的非人大肆吞噬其他非人后，渐渐获得了终极几乎一半的力量，同时这种吞噬也让它失去了属于自己的一时，成为了一个只会吞噬一切沾染终极力量的人或物的存在。
其他非人发现打不过鲁，但有机会通过鲁的对岩层的特殊污染能力离开昆仑地底，便开始想办法寻找产生异变的尸体喂养鲁。
鲁在地底逐渐成为一个黑色岩层，这个岩层被后来的人类发现，将之命名为龙脉。
对终极力量的渴望，让鲁不断往长白山地底的母陨石延伸。
但万事万物都有极限，整个世界尚且还因此分出了两层世界，更何况鲁。
鲁吞吃其他非人，束缚了它们的同时，也让它们可以顺着龙脉的延伸方向进行某些活动。
当鲁终有一天被吞噬到的终极力量撑破时，一切都将失控。
即便没有被终极力量冲破，已经失去意识只剩吞噬本能的鲁会不断绕开青铜门的阻挡，想方设法往终极力量和本土守护力量所在的战场里钻。
——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些可能性引发的最终事件，便是齐铁嘴算出来的必须阻止的终极事件。
凌越迅速提取关键线索：三十三非人界就在鲁神体内、鲁神已经拥有终极以外的最庞大的能量、长生肉是非人中的一种，所以刚才她和解雨辰进到长生肉体内之前所看到的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其他非人。
由此得出三个重要结论：一出去就要做好跟其他非人正面硬刚的准备、要找到鲁神的核心能量储备区，以及这次自己下的三十三非人界肯定不会垮了。
因为不敢用自己的血，凌越在对陈文谨使用青鸟铜铃的时候极其克制的调动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神力”。
或许是力量很少，也可能是陈文谨体质变异太大，只说了这些，陈文谨脸上就开始出现恍惚的神态。
似是要从幻觉中挣扎着清醒过来。
凌越也没有继续问重要线索的打算，而是趁着控制还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陈文谨，你们为什么选择让解雨辰成为祭品？”
一直在旁边安静围观的解雨辰不由心头一颤，低垂的睫毛煽动了两下，方才转眸看向凌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