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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正暖,炭盆里的银霜炭堆得冒了尖,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子。

丁力推门进来,东陵褚端坐在案后,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那笑意一闪即没。

但丁力是谁?

伺候了陛下几十年的老货,陛下睫毛抖一下,他都知道是喜还是怒。

丁力捕捉到了东陵褚眼中那一闪即逝的笑意,当即心中一暖,“噗通”一声跪地便拜。

膝盖磕在地砖上,实实在在的一声闷响,比礼部规定的跪拜礼,多了不少感情分量。

“你这老货,总算知道回来了。”东陵褚放下手中狼毫,负手打量着跪在眼前的丁力,“都说北地的风太过强横,能把人刮掉一层皮,可朕怎么看着,也没把你给刮瘦啊?”

何止没刮瘦,还胖了不少,壮实了不少。

以前在宫里捂得白净,如今,更是白白胖胖的,只是比以前更精神了。

丁力匍匐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带着些许放大的哽咽。

“老奴日日想着陛下,连宝儿小小姐家的菜蔬瓜果吃起来都没那么香了。那大棚里的黄瓜,顶花带刺,咬一口嘎嘣脆,别人吃得津津有味,老奴却食不知味。”

再好的东西,天天吃,也有腻歪的时候。

后面这句,丁力忍住了没说,心想,这大概就是紫宝儿说过的那种叫什么“凡尔赛”的感觉。

明明是在抱怨,其实是在炫耀,自己吃到了别人吃不到的东西。

他偷偷抬眼瞄了东陵褚一下,看陛下脸上笑意没减,才放下心来。

“哈哈哈……”东陵褚仰天大笑,笑完了虚点着丁力,骂道,“少给朕来这套。”

“你在北地,又是逛美食节,又是参加竞拍会的,朕看你是乐不思蜀了才是。还食不知味?朕瞧你倒是吃得挺欢实。”

隋昶在奏报里写了,说丁力在竞拍会上抢梨膏糖抢得比谁都起劲,还用袖子偷偷抹眼泪。

东陵褚故意不提后半截,只挑了前半截来调侃他。

“起来回话吧。”

“是,陛下。”丁力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头也仔细打量着东陵褚。

这一打量,他眼睛就亮了:“陛下的脸色愈发红润了,就像宝儿小小姐说的那般,健康的红润。”

“是不是最近御膳房换了新方子?还是陛下听了老奴走之前的劝,每日多走了几步路?”

“哈哈哈……”

丁力的一番话,又惹得东陵褚一阵大笑。

候在御书房外的小德子,端着茶盘站在门口,听见里头陛下的笑声一阵接一阵,连连感叹。

要说哄得陛下大笑,谁最强?

满宫里当属他家干爹丁大总管。

旁人拍马屁拍得小心翼翼,丁公公拍马屁拍得掏心掏肺,这就是本事。

他把茶盘换了只手,继续贴着门缝听墙角。

“行了行了,别油嘴滑舌了。”

东陵褚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面上轻敲了两下。

“给朕说说,那小丫头当真是小神仙不成?北地的粮食种植如何?土豆和番薯收成怎么样?小太子在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哭鼻子?有没有说想朕?”

“真真儿的,小太子好着呐……”

丁力立马开启话唠模式,刚才酝酿的那点矜持,一下子全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土豆,老奴亲眼看着从地里刨出来的,一亩地的产量抵得上以前好几亩。”

“番薯更是厉害,烤出来滋滋冒糖汁,吃起来别提多带劲了。”

“小太子没哭鼻子……”

丁力心里想的是,不但没哭鼻子,连眼圈都没红,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呐。

可他嘴上说的是:“太子殿下托老奴给陛下带回来一封信,还画了幅画,画的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牵着手站在梧桐树下。”

“那树画得比房子还大,陛下的龙袍画成了红色的,大概是朱砂用顺手了……”

丁力滔滔不绝,从梧桐村的学堂说到北元镇的美食节,从北元镇的城墙说到大棚里的菜蔬,又说到紫宝儿。

东陵褚靠在龙椅上,听着听着,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却亮了起来。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丁公公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

那油纸包被他揣了一路,生怕被压扁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面包,表皮烤得金黄微焦,还带着余温。

“陛下,先尝尝这个,还热乎着呐。”

东陵褚挑眉,鼻尖已经闻到了一股麦香:“这是何物?”

“全麦面包。”丁公公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奴跟宝儿小小姐说了,陛下胃口不大好,吃不下东西,宝儿小小姐就教会了老奴做这个全麦面包。”

“她说这个好消化,不伤胃,紫家上下都爱吃,崽崽爹每次闻到烤面包的味儿,都趴在厨房门口不走。”

丁力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老奴路上还特意练习了无数次,在驿站借人家的灶台烤,在客栈借人家的烤炉烤,烤糊了好几炉才烤出这么一个像样的。”

“这可是老奴做的最好的一个,宝儿小小姐说火候到了,面包皮是脆的,掰开里面是软的。”

东陵褚好笑。

他胃口不好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那还是丁力出京之前,他食不甘味,每顿饭只动几筷子就搁下了。

现在的他啊,吃嘛嘛香,御膳房变着花样做的菜,他顿顿都能吃光,脸都比以前圆了一圈。

不过,他还是伸手接过那块全麦面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巴里。

面包入口即软,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不用怎么嚼,就能咽下去。

“嗯,软糯香甜,甚至不用咀嚼就能下咽,难为你有这份心。”

东陵褚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到什么。

“你说你路上烤糊了好几炉,那些烤糊的你怎么处理的?”

丁公公一脸正色:“老奴都吃了,糊了的也是面包,不能浪费粮食。”

“这是宝儿小小姐教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后面那两句他是用唱出来的,调子还是梧桐村学堂里教的那首《悯农》的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