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丽?”黑小虎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他碰到莎丽肩膀的瞬间,莎丽猛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那双被江湖人形容为“紫云深处秋水寒”的眼睛此刻不再是秋水,而是两潭被搅得翻江倒海的深渊。她的牙关紧咬,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比肉体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折磨。
“招魂引……”莎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药丸……那个曲子……我听过……我都经历过……”
黑小虎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扣住莎丽的左手腕脉,指腹下感觉到一股混乱至极的脉象——真气在经脉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心脉时快时慢,手少阴心经上有一股不属于她自己的阴寒之气正在来回游走。那是招魂引的后遗症。他刚才对墨云珩使用招魂引的药丸,药力发挥时散发出的气息,以及接下来可能会吹奏的招魂曲,都会对曾经被招魂引控制过心智的人产生共鸣效应。莎丽就在同一间密室里,她的经脉对招魂引的记忆被唤醒了。
“别说话,我帮你稳住真气。”黑小虎扶着莎丽在地窖角落的一块石条凳上坐下,双掌抵住她的后背,将云岫真气缓缓渡入她的经脉,试图帮她压制那股乱窜的阴寒之气。
但莎丽摇了摇头。她的意识已经不在这个地窖里了。
脑海中记起从前,那个金鞭溪附近的密室
她被铁链固定在石壁上,双脚悬空,全身的重量都挂在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上。石室的角落里生着一盆炭火,火光映在一个女人的脸上。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紫黑色的长裙,容貌艳丽,但眼睛里没有女人的柔媚,只有一种猫捉耗子时才会有的残忍的耐心。她是马三娘。已死的魔教前副教主。
马三娘手里握着一把细如发丝的金针,针尖在炭火上烧得通红。她一根一根地把金针刺入莎丽的指尖——不是指甲缝,是指尖最敏感的螺纹中心。
十指连心,每一针下去,莎丽都痛得浑身痉挛,铁链被抖得当啷作响,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紫云剑法最后一招。”马三娘拔出第十根金针,语气慵懒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说出来,我就给你一个痛快。”
“休想。”莎丽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斩钉截铁。
马三娘笑了。那个笑容在炭火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妖异。“我就喜欢你这种硬骨头。”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颗暗金色的药丸。她捏住莎丽的下颚,将那颗药丸强行塞入她口中,一抬下巴,逼她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的瞬间,莎丽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那药力不像是从胃里扩散的,而是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她的天灵盖钻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缠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拼命想要抵抗,想要咬紧牙关不让那药力侵入自己的意识,但她的意志力在那药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纸。
然后一切就模糊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字一句地说出了紫云剑法最后一招的口诀和心法。她听到马三娘得意的笑声。她听到石室的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柄剑——那是她的紫云剑,剑鞘上的紫云纹在火光中闪着幽幽的光。她想伸手去夺,但她的手已经不听她使唤了。
再然后是一碗漆黑的毒药灌进她嘴里。那毒药又苦又腥,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把火在五脏六腑里烧。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视野边缘涌上来大片的黑暗,最后看到的是马三娘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把玩着那只装过招魂引药丸的木盒。
“招魂引真是个好东西。”马三娘说。然后她又拿出了一支短笛,通体漆黑,笛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吹奏的曲子,和招魂引的药力相互呼应,一内一外,彻底摧毁了莎丽的意志防线。在双重作用下,她不仅招出了紫云剑法,还亲手将紫云剑交到了马三娘手中。
莎丽从记忆中挣脱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记忆实在太过鲜活,鲜活到她几乎能闻见当年那间石室里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但她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另一段记忆又翻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石室,而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中站着五个人——五个手持长剑的剑客。他们的衣袍各不相同,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只有顶尖高手才有的气度。这五个人她认识——他们是七剑中的五剑:冰魄剑主、雨花剑主、奔雷剑主、青光剑主、旋风剑主。
江湖上最顶尖的剑客,此刻正齐聚在这片山谷中,而他们的对面只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易容成长虹剑主的模样,正在指导他们合璧之法。
莎丽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心口像是被重重擂了一拳。
她认识那双眼睛。那是黑小虎的眼睛。
虽然他的身形比现在更瘦削,虽然他的声音和容貌变了,但她不会认错那双眼睛。那时的黑小虎还不是明教少主,他是魔教少主。
而七剑是魔教的敌人。他易容混入七剑内部,以招魂引秘法——药与曲并用——将五剑的心智逐一控制
......
“你当年……有没有看到我?”她问。这是她此刻唯一想知道的事。她在山谷里被他看了一眼。那一眼的距离隔着整片山谷,隔着面具,但她一直记得。
黑小虎沉默了很久。地窖里的油灯噼啪作响,把他和莎丽的影子投在粗粝的石壁上,晃得支离破碎。
“看到了。”他说,“你就靠在老松树下,事后我派人回去找过你,但你已经不在那片山谷里了。”
莎丽闭上了眼睛。一滴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落在石地上,在地面上洇开一个针尖大的湿痕。她很快抬起左手,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紫云般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那种冷冷的光。
“招魂引不要再用了。”
黑小虎看着她的眼睛,将石条凳上的木盒拿起来,放在掌心,笑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