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溪山脚下的木屋中住了两日,苏落每日清晨都会到山脊上走一遭,观察那道笼罩巫族地盘的禁制。
禁制如同一层倒扣的琉璃罩,将临溪山对面的整片区域笼罩其中。白日里阳光折射,隐约可见一层淡青色的光纹在空气中流淌;入夜后则完全隐没,若非苏落体质特殊,对天地气息的变化格外敏感,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能感知到那层“罩子”的边界——并非一道清晰的墙,而是一片渐变的过渡带,从外围的稀薄到核心的浓郁,层层递进。踏入其中,越是深入,禁制的压制力越强。
“这禁制……”苏落蹲在山脊的一块岩石上,浊气在指尖凝成一线,探入那片青色光纹中。灰黑色的浊气刚一接触禁制,便如同触到了蛛网的飞虫,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黏住、缠绕、缓缓消解。
“别试了。”阿月坐在他身后的草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弄一只巴掌大的花蜘蛛,“巫族的‘守境大阵’传承了上千年,几代大巫祝不断加固,不是靠蛮力能破的。你要是硬闯,轻则迷失方向在原地打转,重则被阵力反噬,经脉寸断。”
苏落收回浊气,转身看着她:“你是巫族血脉,能带我穿过去吗?”
阿月手中的狗尾巴草顿了顿。
“能。”她承认,“血脉是钥匙。我走在前头,用气息裹住你,禁制会把你也当成巫族中人。但这只能解决‘怎么进去’的问题,解决不了‘怎么不被发现’的问题。”
她扔了狗尾巴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临溪山对面就是小巫山,巫族的外围防线。守卫虽然不算多,但巡防很密,而且……他们认得我。”
苏落沉默了片刻。
“所以不是进不去,是进去了会被人认出来。”
“对。”
“那就不能走正路。”苏落站起身,目光越过那道禁制,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有没有其他的路?野路、旧道、废弃的关卡……只要是路就行。”
阿月想了想:“有倒是有……但那些路要么太险,要么要绕很远。”
“险不怕,只要没人。”
阿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想想。”
苏落没有催她。
这两天他一直在观察禁制,也在观察阿月。他发现这姑娘一回到临溪山脚下,整个人就变得不太一样——不是以前那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而是多了几分……沉重。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能理解。近乡情怯,谁都有。
但他不能只是理解。
“阿月。”他忽然开口。
“嗯?”
“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救你妹妹,找巫族,还有你之前在地牢里跟我说的那些话。”苏落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认真,“都是真的吗?”
阿月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骗你?”
“我没说你骗我。”苏落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你没跟我说全部的实情。或者说——你跟我说的那部分是真的,但你隐瞒了更重要的东西。”
阿月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落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继续说道:“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就要穿过禁制,正式进入巫族的地盘。你要去救你妹妹,你妹妹在哪里?被关在什么地方?你要怎么救她?救出来之后往哪儿走?这些你都没跟我说过。”
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我答应帮你,是因为我在万山城确实需要一个契机进入巫族,也因为当时的情况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现在不一样了。马上要进去了,我需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可能会遇到什么、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应对。你什么都不说,我没办法评估风险,也没办法制定计划。”
阿月低下了头。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是很私人的事,你不想说,或者不方便说。”
苏落放缓了语气,“但阿月,你要明白——我帮你,不代表我要送死。哪怕我再怎么乐于助人,也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头扎进别人的地盘里去。”
沉默在山脊上蔓延。
那只花蜘蛛从阿月肩上爬下来,钻进草丛里不见了。远处临溪山的雾气被风吹散又聚拢,云卷云舒。
过了很久,阿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闷,“在地牢里跟你做交易的时候,我说你是个烂好人,还记得吗?”
苏落没接话。
“我现在收回那句话。”阿月苦笑着抬起头,“你不是烂好人。你是个好人,但不烂。烂好人不会像你这样逼我。”
苏落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阿月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在岩石上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目光投向前方那片被禁制笼罩的群山。
“我跟你说的那些……婆婆、临溪山、妹妹被掳走……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确实瞒了一些事。不是故意骗你,是……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你会不会还愿意帮我。”
她顿了顿。
“我妹妹,就是巫族那个失踪已久的圣女。”
苏落一怔。
识海中,宵练直接炸了:“什么?!”
含光也难得地提高了声调:“等等,她妹妹是圣女?那她呢?”
承影倒是最快反应过来:“剑主,你还记得那个萧遥在万山城跟你说的话吗?他说阿月‘身上因果交织,极不简单’,还说‘她妹妹被掳之事,内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现在看来,他指的就是这个。”
苏落心中迅速转过念头。他之前猜测过阿月可能就是那个“失踪的圣女”,毕竟萧遥那番话指向性太强了。没想到猜错了方向——圣女不是阿月,是她的妹妹。
阿月见苏落面色变化,苦笑更深了:“你之前是不是以为我就是那个圣女?”
苏落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可惜我不是。我只是……圣女的姐姐。一个运气不太好的普通人。”
她在灶台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放空。
“我没有骗你,我确实从小和婆婆生活在临溪山。但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人——我们还有一个大哥。”
她提起“大哥”二字时,语气明显变了。不是提起亲人的那种亲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憎恨与疏离的情绪。
“婆婆是巫族的遗民,年轻时犯了事被逐出族群,一个人在临溪山脚下住了几十年。她收养了我们三个,把我们当亲生的养大。教我们蛊术、降术、巫族的规矩和禁忌……婆婆很严厉,但对我们都很好。”
阿月的目光变得柔软,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的日子很简单。哥哥跟着婆婆学降术,我学蛊术,妹妹年纪小,婆婆说她天赋最好,等大一点再教她正经东西。”
“我们住在山下这间屋子里,婆婆住在旁边那间。每天早上起来去山里采药、捉蛊虫,晚上回来婆婆会给我们讲故事……那时候阿灵——就是我妹妹,她最喜欢听婆婆讲巫族的神话传说,每次听完都要问好多问题。”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酸。
“后来妹妹八岁那年,巫族的人找上门来。他们说,妹妹是这一代的圣女。”
“天选圣女?”苏落皱眉,“不是血脉传承?”
“不是。”阿月摇头,“巫族的圣女根本没有血脉传承这一说——圣女是天选而出的,跟血统、跟出身没有任何关系。巫族的巫术体系里有一种占卜术,每一代大巫祝在临终之前会以秘法‘问天’,天象、地脉、生灵之气的交汇点,会指向某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下一任圣女。”
她看着苏落:“跟天赋、跟出身、跟愿不愿意,都没有关系。天选中的,就是你。”
苏落沉默。他想起自己的太浊魔躯——同样是不问意愿、不论出身的天选之体。某种意义上,他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圣女妹妹”,倒是同病相怜。
“婆婆当时叹了口气。”阿月继续说,“她说要带走妹妹可以,但要带就把我们三个一起带走。她一个老婆子,年纪大了,养不活三个孩子。”
“所以你们三个都去了巫族?”
“我和哥哥其实都不想走。”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妹妹更不愿意。她从小就胆小,离不开婆婆,也离不开我们。”
“但巫族的人不同意。他们说,圣女必须回归巫族,这是规矩。至于我们……他们看在圣女的面子上,可以一并接去巫咸山。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去,可以;不去,妹妹也要走。”
阿月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
“我们没有选择。”
苏落沉默了。
阿月继续说下去,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一件不想回忆的事情尽快说完。
“妹妹是圣女,被接到巫咸山主峰。我和哥哥作为她的亲属,也被安排进了巫族旁支修行。婆婆不愿意离开临溪山,一个人在老屋里住着,我们每年能回来一两次看她。””
“圣女在巫族是什么地位?”苏落问。
阿月苦笑了一声:“听起来很高,实际上……很尴尬。圣女名义上是巫族的精神象征,重大祭祀都要由圣女主持,族人对圣女也有很深的尊崇。但她没有实权——不能干预族内事务,不能插手权力斗争,甚至不能随意离开巫咸山。就是一个……被供起来的菩萨,好看,但没有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妹妹从小就不喜欢这种被关起来的生活。她喜欢山野,喜欢自由自在地跑,喜欢跟婆婆学那些奇奇怪怪的小巫术。可到了巫咸山之后,她连门都不能随便出。祭祀、仪式、族中元老的训诫……她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她才十几岁。”
“你哥哥呢?”
阿月顿了顿。
“哥哥……”她咬着唇,“哥哥跟我不一样。我不喜欢巫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想安安稳稳地修我的蛊术,看着妹妹和哥哥过得好就行。但哥哥有野心——他不想一辈子做旁支的修士。”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个时候,巫族和九黎族的关系已经开始紧张了。边境小摩擦不断,族内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守旧,稳固现有的地盘,不跟九黎硬碰;另一派则想趁九黎内乱的时候扩张势力。两派吵了很多年,谁也压不倒谁。哥哥看出了机会……”
她抬起头,看向苏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投靠了激进派。不是那种低三下四地投靠,而是——他有本事。他降术天赋极高,婆婆都说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的降术苗子。他在激进派里杀出了名声,为巫族处理了很多九黎那边的麻烦。几年下来,他在族中已经有不小的威望了。”
“但他终究没能爬到真正的高位。”苏落替她说了下去。
阿月苦笑:“对。因为妹妹是圣女。巫族有个不成文的老传统——圣女的直系亲属,不能担任族内要职。说是为了避免圣女干政,也为了避免有人利用圣女的影响力谋私。哥哥能力再强,他的路也被这个传统堵死了。”
苏落沉默了片刻:“所以他对这个传统不满。”
“他是不是很不满?”苏落问。
阿月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岂止是不满。他恨这个规矩恨得要死。他经常说,这个族已经烂透了,什么老传统,不过是不想让他这样没背景的人上位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不甘心……可后来我才明白,他想要的不只是往上爬。他是真的想掌权,想当人上人。至于我和妹妹……也许只是他借口的借口罢了。”
苏落听出了她话里那层复杂的意味——不是单纯的指责,而是一种被欺骗后的失望,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相信又不愿意相信的矛盾。
“你是说……”他斟酌着措辞,“你觉得他关心你们是假的?”
“我不知道。”
阿月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小时候他是真的护着我们。谁欺负我们,他第一个冲上去。婆婆罚我们,他总是把我和妹妹的份一起扛了。可到了巫族之后……他变了。他开始跟那些激进派的人混在一起,开始做一些我不愿意知道的事。他嘴上说是为了我和阿宁,说是不想让圣女被人摆布,不想让我在族里受欺负——”
她深吸一口气:“可他做的事呢?他越陷越深,跟那些人的牵扯越来越深,我想拉他都拉不住。他到底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我分不清了。我只知道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甚至到最后,背叛了自己最亲的两个妹妹……”
苏落能听出她的语气,犹疑和矛盾在此刻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只有咬牙切齿的恨意。
山脊上起风了。阿月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往下缩了缩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