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与蔡相起了争执？”
宴席罢后，花厅之中灯火通明，曾布抿了一口茶，抬首看向王冈。
蔡京和蔡卞也同时看了过来，这也是他们想知道的问题。
如今虽然新党势大，但正如元佑年间的旧党一般，不也分成洛蜀朔三党互斗了吗？
争斗未必是件坏事！不斗怎么进步？
上头的人不愿意下来，下面的人怎么上去？
若都是一团和气，那才可怕，换句话说，就是死水一潭。
但他们更想知道王冈和蔡确究竟因为什么出现了分歧！
倒不是说要改弦易张，而是能够及时调整好自己的路线方针。
王冈看着这三位奸臣，微微一笑道：“蔡持正原准备退了，想把新党交给我，但被我拒绝了！”
“啊！”三人皆是大吃一惊，蔡京更是脱口道：“相公何不将……”
话未说完，却被蔡卞暗中踢了一脚，心中一凛，赶忙住口。
三人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王冈的意思，他若是接收了蔡确的好意，那他也就要被打上新党的烙印了！
若是先承其遗泽，再行更变之事，只怕天下人都要耻笑于他，言他反复无常，毫无信义！
你蔡京可以不当回事，他王冈也能不当回事吗？
厅中的气氛稍稍沉寂，曾布再次开口问道：“相公，想要废新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般，但听在蔡家兄弟耳中，心中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他们三人都是靠着新法发迹的，可以说新法就是他们的立身根本，而现在王冈若是要废新法，那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王冈自然能看出几人的心思，淡淡一笑，没有回答曾布的问题，反而问道：“子宣兄，你当年因何与王荆公生隙？”
曾布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苦笑道：“因为市易法，熙宁七年，吕嘉问强购商贾货物，贱买贵卖，苛剥商贩，我因此弹劾，却遭吕惠卿中伤，与王荆公生隙，被贬出京！”
王冈又转头看向另两人道：“荆公变法本意虽好，然苛民太甚，昔日太宗观畿内青苗叹耕稼、赋税之重，我们当为百姓松松绑了！”
三人沉默，半晌蔡卞开口道：“相公，旧党之前废过新法，然百姓依然困苦，朝廷也难以维继，最终还是偷偷施行新法敛财！”
“凡事要看根源！”王冈平静道：“百姓困苦是因为以小民之地，供养朝廷，朝廷难以为继是因为三冗之弊！”
“相公是要拿三冗开刀？”三人皆是大惊，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三冗之弊，不是今天才有的，而是由来已久，从真宗朝末期就开始试探对此动手，到宋仁宗朝的庆历新政时也是想要改革此弊，然而受到的阻力极大，最后只得不了了之，选择相信后人的智慧。
到了王安石变法时，也只敢对冗费和冗兵动手，通过新法敛财来硬抗冗官的俸禄开支！
“别慌！坐坐！”王冈神色淡定的往下压了压手，待三人坐下，方才分析道：“所谓三冗从根源上来看，都是钱的问题，这三项弊端拖住了大宋的财政开支，不得不向百姓加税。”
“而大户又有着大量的隐田，以及官田不纳税，这都让百姓雪上加霜，苦不堪言，我们一项一项来说！”
王冈见三人还是神色惊疑，便笑道：“如今西夏已灭，辽国内乱，这两块的岁币可以省了，这不就是一个好的开始吗？”
三人互相看看，蔡卞起身道：“那就先说说冗兵，王荆公行将兵法裁汰老弱，压缩空饷，确实精简了不少冗兵，可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冗兵的主要问题还在于募兵制！”
王冈摊手笑道：“你这这么说，咱们不就容易聊了嘛！募兵募的是灾民，只要能减少灾民的数量，自然就能就能减少冗兵！”
三人一脸呆滞的看着他，这话说的好啊！我穷是因为缺钱，只要有钱就不穷了！
道理我都懂，可钱从哪里来……呸，灾民怎么减少？
“我在姑苏书院培育了两种海外的作物，有极高的产量，目前预计能做到亩产十石左右吧！”
“什么！”三人又是一声惊呼，纷纷起立。
王冈再次抬手下压，轻描淡写道：“对土地的要求也不高，便是干旱缺水之地，也能种植！”
刚坐下的三人再次站起，满脸震惊！
“如今燕云和西夏之地已经收回大半，把那些年老的兵卒给分配过去，解除军籍，给他们分田，如此能否解决冗兵问题？”
王冈缓缓说完，见没有回应，微微皱眉道：“说话！发什么呆！”
“能，能，能！”三人回过神来，忙不迭的点头。
王冈满意的点点头又道：“再来说说冗官的问题吧！”
三人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且不说这是当前大宋最大的问题，也是事关他们自身利益的问题。
曾布沉吟道：“相公不可大意，冗官问题，需慎重对待，庆历新政之所以无疾而终，便是因为碰了这个问题！”
王冈点点头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范文正公虽然初心不错，但做事过于急进，又是宰辅稳重！”
三人互相看看，皆是低头不语，就想不明白，这种话王冈是怎么做到张口就来的！
范文正公没有你稳重？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当下冗官的主要来源，一在恩荫，二在科举！”
王冈侃侃而谈道：“元丰改制时先帝已压缩恩荫名额，只要依例即可！至于现有的恩荫官员，有范文正公莽撞的先例在前，则需徐徐图之，给他们先挂上差遣，别让他们白拿俸禄就是了，有些人会知难而退的！然后再加强考核，汰劣留优！”
“至于科举，要压缩一下名额了！其实我有一个想法，天下遍行三舍法，直接把科举取消，以考试成绩和平日操守择优升舍，如此我们所得官员皆是品学兼优之人！”
三人面面相觑，这些事听起来简单，但其实做起来极难，每一项都牵涉着许多人的利益！
不过今日听的是思路，是路线方针，具体问题，做了之后再说吧！
“相公若要行这些事，不如从发放良种开始如何？”
“先易后难，此言有理！”
曾布提议，其他二人随之响应。
“可！”王冈爽快的应下，随即又道：“顺便把民户们的土地也丈量一下！”
三人瞳孔骤缩，心中大惊：“方田均税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