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天刚蒙蒙亮,江春生就醒了。昨晚江旭闹了半宿,大约是换了新地方不习惯,折腾到快十二点才睡踏实。朱文沁搂着女儿睡在床里侧,江春生搂着儿子睡在外侧。两个小家伙头靠着头,呼吸又轻又匀。江春生小心翼翼地把被江旭踢开的小毯子重新盖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今天安排得紧。上午要去永城四组钱叔家拜个跑年,不在他家吃饭,坐半个小时就回来。下午他一个人去段里给吴永谦副段长拜年。晚上还要回规划局宿舍,和朱文沁的父母再吃一顿团圆饭。
徐彩珠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灶上热气腾腾,锅里煮着汤圆,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在沸水里翻着跟头。客厅里,江永健正在打电话,听口音是给交通局的老同事拜年。见江春生出来,他挂了电话,招手把江春生叫到身边:“今天去老钱家?”
“嗯。我和文沁一起去,坐一会儿就回来。”江春生说。
“替我向老钱问个好。”江永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钱这人,虽然栽了个跟头,但工程队上下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这种领导,现在不多见。”
江春生点头应下。
吃过早饭,朱文沁给两个孩子喂了一遍奶,又换了尿布。江旭吃饱了在摇床里蹬腿玩,江霞趴着练抬头,小脑袋一拱一拱的,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徐彩珠一手抱起江旭,一手抱起江霞,笑呵呵地说:“去吧去吧,两个小的交给我和你爸。你们早去早回。”
江春生和朱文沁提着两袋年礼出了门。年礼是徐彩珠提前备好的——一袋是自家做的腊肉腊肠,另一袋是两条好烟和两瓶五粮液。江春生把东西挂在摩托车车把上,帮朱文沁戴好头盔,自己跨上车,缓缓驶出交通局宿舍区。
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了永城四组钱正国家的院子门口。院门敞着,前院的盆景园里,那些黑松和罗汉松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墨绿色。犬舍里的大黑背听见动静,从窝里探出头来,看清是熟人,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两人穿过前院,进了后院。客厅里热闹得很——除了袁红俊一家三口,郑家明和钱霜带着孩子也在,还有几个江春生不认识的亲戚,像是袁红英娘家那边的人。更让他意外的是,工程队新上任的书记杨继军竟然也在。
钱正国和杨继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几杯热茶。见江春生和朱文沁提着大包小包进来,钱正国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来了来了!怎么没把两个小外孙带来?我可是红包都准备好了。”
“钱叔,他们两个太小了,天又冷,抱出来怕着凉。您把红包留着,等明年带来给您拜年,一起给。”朱文沁笑着应道。
江春生和杨继军打了招呼。杨继军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随和了不少。他冲江春生点了点头,客气地说:“春生来了。过年好。”
“杨书记过年好。”
郑家明把自己坐的沙发让出来,江春生推辞了一下,便在旁边坐下来。钱霜挺着大肚子端了茶过来,江春生双手接过。朱文沁去找袁红英说话,两人进了厨房。钱正国让钱霜把几个亲戚都叫到隔壁房间去玩牌,客厅里只剩下钱正国、杨继军、袁红俊、他弟弟,还有郑家明和江春生几个人。地方敞亮了,说话也方便。
坐在江春生边上的郑家明轻声问:“车练得怎么样了?”
“上路开没问题。”江春生说。
“那就好。”郑家明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下个月中旬,你要有空,就去车管所找我。我带你在考场练两个小时的倒库和侧方位停车。三月份我帮你安排考试,我保证你一次性通过,把驾照给你办好。”
“好。那就麻烦郑大哥了。”江春生笑道。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郑家明问起他现在有了两个小孩,还有没有空练功夫。江春生说早就中断了,有两年多没怎么练,那东西就是以前在冶江孤独无聊时练着玩的。“也是。有了家,特别是有小孩,总觉得每天时间都不够用。晚上倒在床上就想睡。”郑家明说。
两人正轻声聊着,忽然被钱正国和杨继军的一段对话吸引了过去。
“老杨,房子都弄好了吧?准备什么时候搬家?”钱正国说着,把一截烟灰弹进烟缸。
“定好了,元宵节那天。图个团团圆圆,圆圆满满。”杨继军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语气里有几分感慨,“这得感谢你,帮忙把我老婆的户口转到永城来。不然哪有宅基地盖房子。”
“这没什么。既然你找到我,这点事我肯定会帮你办好。”钱正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曾村长这人不错。有什么事我去找他,他都会给我面子。包括这次把工程队租用的北边那块地延期两个月,还不用加钱。若是换个人,到期村里就派人来扒房子了。”
“老钱啊,那边下个月就要拆。我现在在想机械班搬到哪里去。还有,陈书记年前已经跟我和孙传盛交了底——新建的那栋宿舍楼,段里只给工程队四套。而且这四套给谁,段里也带了帽子。”杨继军说。
“哦?陈启明的意思,都分给哪四个?”钱正国有些好奇。
“金宜民、刘德才、李国才、陈锦荣。”杨继军道。
“什么?陈锦荣?你以前那个万星道班的班长?”钱正国明显意外,声音高了几分。
“不是他还有谁。你没想到吧?”杨继军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孙传盛不是也要房子吗?”钱正国问。
“陈书记叫他先等等,答应他在段机关那边跟他解决。”杨继军说。
“哦?机关那边房子这么紧张,怎么解决?”钱正国不明白。
“老钱,看来你的消息闭塞了。”杨继军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现在段机关股室的几个股长们,都自己在城郊盖了房子。工程股的李贵泉、路政股的伍成良、副股长陈生泉、机料股的宋晨宇,还有万星养护队、襄松养护队、松汉养护队的几个小头头,都自己盖了房子。而且都是去年下半年盖的,集中在城西和城北的郊区。至少有三个人会把段里的房子退了。段机关七十年代盖的老房,全是毛病,他们看不上了。”
“这些兔崽子们,还真是本事大。”钱正国说。
“你这话说的,大家不都是向你老钱学习吗?段里的小房子,哪有自己的三层小楼住着舒服。”杨继军不以为然。
“那倒也是。哎,对了,陈锦荣那小子人还在万星道班呢,这边就把房子给他安排好了?陈启明也不怕其他人说什么?”钱正国问。
“年后到工程队已经定下来了。”杨继军说。
“难怪。你反正见到陈启明像老鼠见到猫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一年前他就想把陈锦荣调进工程队,被我硬顶回去了。”钱正国说着,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杨继军,一支自己叼上。杨继军接过,两人各自点了火。
江春生安静地听着,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金宜民、刘德才、李国才各分一套,这都在情理之中。但陈锦荣也分了一套,说明陈治洪在工程队的话语权已经深入到了房源分配这个层面。而陈锦荣年后就要到工程队来,今后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个关系要怎么处,他得好好想一想。
正在这时,朱文沁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凑到江春生耳边小声说:“春哥,我们该走了。再不回去,旭儿和霞儿饿得要闹了。”江春生点头起身,向众人告辞。钱正国送到后院门口,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春生,好好干。你们预制组的路子,走得对。”江春生点头应下,带着朱文沁骑上摩托车回了交通局宿舍。
午饭在父母家吃。徐彩珠听说钱正国留他们吃饭,被他们推辞了,就说:“推了好。大过年的,别麻烦人家。人家一大家子亲戚,你们去了反而让袁大姐忙上加忙。”
饭后,江春生休息了一会儿。到了下午三点,他带上两瓶白酒和一袋水果,骑上摩托车前往段机关宿舍楼,给吴永谦副段长拜年。
吴永谦的家在段机关后面那栋老宿舍楼东边单元一楼,101室。这栋楼是七十年代建的,外墙已经泛了灰,楼道里的白灰也有些剥落。但一楼门前有块小院子,吴永谦在院子里种了些月季和冬青,冬天里枝叶虽不茂盛,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江春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彭凤英“请进”的声音。推门进去,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客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三人沙发,一个电视柜,柜上摆着一台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机,正放着歌舞晚会的复播节目。吴永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彭凤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正在包饺子。
“江工!快进来坐。”彭凤英热情招呼。
“彭姐,新年好!”江春生进门,把礼品放在茶几旁边。
“吴段长,新年好。”
“春生,过年好。”吴永谦笑着拍了拍沙发,“来,坐这儿。两个龙凤胎长得怎么样了?”
“都挺好。谢谢吴段长关心。”江春生在沙发上坐下来。
彭凤英端了杯热茶过来,又回厨房忙去了。吴永谦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转过身来看着江春生,问道:“春节前,我听凤英说了,你把你们组里的钱拿出来借给队里,解决了石昌高速那几个施工点的民工工资问题,消除了一桩很大的隐患。这种事,顾全大局,是给我们全段做出了表率。”
“吴段长,您千万别这么说。主要还是彭姐和王姐两位大姐看几个老乡太可怜。我也就是顺水推舟。”江春生谦逊地回应。
“春生啊,整个过程凤英都跟我说了,你也不用太谦虚。”吴永谦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这事我们就不说了。我跟你聊聊今年的工程。”
江春生坐正了身子。
“今年的工程计划,大约五月份动工。”吴永谦放下茶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207国道北段还有十点三公里,从襄松桥往北一直到与松江市交界的地方。这一段路,分为两个标段。第一标段从襄松桥北到石昌高速互通,这一段你们去年已经填完了路基,今年要在原有路基上做石灰土基层和水泥混凝土面层。第二标段从高速互通往北,到松江市界,这一段是全新的路基和路面,开挖、填筑、基层、面层,全套工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春生脸上:“我跟你说这个,你心里应该有数。第一标段的活儿,基本上是你们预制组去年干过的,路基条件你熟悉,材料来源也是现成的。如果不出意外,第一标段的路面结构层,我会优先考虑交给你们。”
江春生心里一喜,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是认真地点头。
“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吴永谦继续说,“现在盯着这段路的施工队不止你们一家。你们去年干的那一段,质量是全段公认的标杆,这是你们的优势。但今年,段里可能会引入竞争机制,让几家队伍分着干。我的意见是,第一标段分两个作业段,你们拿一段,另外一段给别的队伍。这样既有比较,又能保证进度。”
“吴段长,我明白。只要您给我们一段,我就有把握干好。跟去年一样,质量上不会让段里操心。”江春生说。
“这点我信你。”吴永谦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段里今年可能会成立一个路面工程的质量督导组,专门对全段的路面施工进行质量抽查和验收。督导组的组长,初步定的是黄喆。他去年在总段基建工地跟你们合作过,对你们组的施工质量和管理水平评价很高。黄喆当组长,对你们是有利的。至少他知道你们的底子,不会无端刁难。”
“黄工当组长,那确实是好事。他懂技术,讲规矩,我们跟他合作很顺手。”江春生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今年的材料供应、民工组织、机械调配等问题。吴永谦虽然不是具体管生产的人,但作为分管副段长,对全段的情况了然于胸。他说,今年段里的资金状况比去年好一些,省里的贷款已经陆续到位,不会再出现去年那种拖欠民工工资的事。他还透露,段里今年可能会对各施工队实行“优质优价”的考核办法,工程质量好的队伍,在结算时给予一定的价格上浮。
江春生从吴永谦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跨上摩托车,感觉心里暖烘烘的。吴永谦今天透露的信息——第一标段优先考虑预制组、黄喆当督导组组长、优质优价政策——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好消息。这说明段里对预制组去年的工作是有数的,在新一年的工程分配上,并没有把他边缘化。
他发动摩托车,缓缓驶出段机关宿舍区。街上到处都是拜年的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几个小孩在路边放着小烟花,火星子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他经过“百珍园”门口时,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全是摆年夜饭的人家。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去年更有滋味了。
预制组的路子越走越稳,家里两个孩子一天比一天大。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