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欣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春生,正看见他伸手把叶欣彤肩头那一片桃花瓣轻轻拈掉。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为之,嘴角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和。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忽然让周雨欣心底压着的那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了上来,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从五年前在朱家河水库第一次见面算起,到后来在县政府门口吃冰棒,在工地上远远看着他一身灰一身泥,在公司办公室里讨论政策,在松江公园埋下那张三人字条。五年了。她看着他从一个骑着破自行车跑工地的技术员,一步步走到今天——有家有室,有儿有女,有自己的公司,有稳定的积蓄,有七十亩地。她替他高兴,是真心的。可她心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一种厚重的、沉甸甸的怅然。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颜色还淡着,味道却已经苦了。
叶欣彤是另一种心境。今天在“百珍园”,她坐在那桌酒席上,看着江春生和朱文沁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一桌一桌地敬酒,看着满屋子的人都在笑,江旭被奶奶抱着不哭不闹,江霞被外婆抱着咯咯笑出声来。她看着这一家四口站在人群中间,像个圆,一个完完整整的圆。她对江春生内心的一种执念,不仅没有因为他的家庭美满、朱文沁温柔贤惠、一双儿女讨人喜爱而冲淡,反而变得更深更浓。那种执念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第一次递给她那几本书的时候,也许是他在塘边把她拉进怀里的那短短十几秒,也许更早。
方才,她在楼下听见江春生和周雨欣在楼上说话的声音。她上了楼梯口,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心底悄悄浮起的一丝酸涩让她停住了脚步。她转身,走向了那排桃树。清新的花香让她心气慢慢内敛下来。刚才,她独自站在桃树下,眼睛看着花枝,但焦点早已穿过花枝,聚焦在遥远的蔚蓝天空之上。她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江春生心思敏锐。眼前的周雨欣和叶欣彤,都是以前与他有过些许牵绊的女子,此刻她们眼底细微的情绪变化,他隐约能够捕捉到。那些变化太小了——周雨欣低头喝茶时略微放慢的动作,叶欣彤抬头看天时眼神里那一瞬间的空茫——普通人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只是他不想点破,也不能点破。他能做的,是把谈话引向别处,避开那些容易牵扯私人情感的话题。
“彤彤,铸造厂年后工人的情况怎么样?有年后离职的吗?”江春生把话题拉回到工作上,语气很自然。
叶欣彤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常态。“年后铸造车间走了三个,防腐车间走了两个。李厂长说,走的这五个人,不影响车间的正常作业,暂时不用再招人进来。他还说,现在这个规模刚好,人少了不划算,人多了养不起。等pVc那边的渠道再铺开一些,可能要增加几个销售人员。”
“李大哥做事有章法。”江春生点头,“你那边工作忙不忙?”
“还好。办公室的事情比较杂,但不算太累。李厂长对我也照顾,有什么不懂的,他都耐心教我。”叶欣彤说。
周雨欣也在旁边关心起叶欣彤的工作情况,简单聊了几句后,她问:“欣彤,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准备一直在冶江那边工作吗?冶江毕竟是个镇,离城里远,将来各方面都有局限。”
叶欣彤看了一眼江春生,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简单地回答说:“还没有想过。目前铸造厂做行政工作比较愉快,同事们也好相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周雨欣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什么——也许是想建议她趁着年轻去城里发展,也许是想说不要在一个地方困太久——但她看了一眼旁边一直默不出声的江春生,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轮不到她来说。尤其是当着江春生的面。
周雨欣抬手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桃树的枝丫,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江春生肩上——那里落了一片桃花瓣,粉色的,薄薄的,像一只停歇的蝴蝶。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娴熟,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瓣的边缘,轻轻把它从他肩膀上拈下来。
“春生,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她说着把那片花瓣随手丢进风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关于四新渔场那边的情况,我打听到准确消息后告诉你。”
“好,有劳你了。”江春生点了点头,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四点半。他抬起头,热情地邀请:“雨欣,时间已经不早了,吃过晚饭再回去吧。我们就在门口的‘四季香’随便吃一点。”
“不了,谢谢。下次吧,今晚家里还有事。”周雨欣婉拒,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很得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江春生也不勉强。
周雨欣微微一笑,把目光转向叶欣彤:“欣彤,以后有空进城了,去找我玩。”
“好的,谢谢雨欣姐。”叶欣彤礼貌地回应。
三人一起朝门口走去。周雨欣走到办公楼前推起那辆淡绿色的小凤凰,江春生和叶欣彤一左一右跟在她旁边,把她送到了门外的环城南路上。周雨欣跨上自行车,冲两人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再见”,便蹬着车子朝城中的方向去了。淡绿色的车身在梧桐树影里时隐时现,越骑越远,拐过街角便看不见了。
门口的路边,只剩下江春生和叶欣彤两个人。桃花的花瓣被风从院子里吹出来,零零散散地落在他们脚边的水泥地上。路过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驶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铃声。
叶欣彤沉默了片刻,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花瓣。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江哥,你和文沁姐的两个小宝宝好可爱。好叫人羡慕。你和文沁姐的福气真好,我真替你们高兴。”
“多谢。”江春生温和地回应,看了她一眼,又问,“对了,你今晚住在哪里?有地方过夜吗?”
“我准备等会儿去附近找一家旅馆住一夜。明天一早跟着李厂长回冶江。”叶欣彤抬眼看向他,目光柔软,声音里透着一种习惯了独自安排自己的稳妥。
江春生想了想。冶江那边的旅馆又小又旧,城里的旅馆她又不熟。而且明天一大早就要在这里等李大鹏,住远了不方便。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彤彤,你是我们今天请来的客人,哪有让你自己去住旅馆的道理。晚上的住宿我帮你安排吧,去我家里将就一夜,明天早上我送你过来,正好让李大哥先到公司里坐一会儿再走。”
叶欣彤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住了。一丝隐隐的开心从心底涌上来,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盖住了——纠结、不安、迟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该拒绝的。她知道。可是那句“好”已经滑到了嘴边,被她咬了咬下唇,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旦开口,声音会抖。
“会不会不方便啊?”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那么干涩的句子,声音轻轻的。
“没事,我会安排好的。”江春生说,“正好带你去认认我家门。以后万一有事进城,知道地方。”
叶欣彤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春生的眼睛,嘴角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感激,还有一丝被她藏得很好的、谁也看不出来的苦涩与开心。
“好。”她说。
江春生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五点了。他让叶欣彤在这里稍等一下,他先把摩托车骑过来。叶欣彤站在“永春实业”的大门口,看着江春生转身走进院子,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从里面传来。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被风吹落的桃花瓣,伸出脚尖轻轻拨弄了一朵。那花瓣被她踩过的地方,渗出了一点淡粉色的汁液,粘在鞋尖上。
她忽然想起李大鹏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喝了酒,说起江春生,说这个人重情,但凡是对他有过一点好的人,他都记着。说的时候,李大鹏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她当时没接话,低下头去给李大鹏添茶。现在想起来,李大鹏那一眼里,大约什么都清楚。
摩托车声由远及近,江春生骑到了门口,在她身边停下,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备用头盔递给她。叶欣彤接过头盔戴上,调了调带子,侧身坐上了后座。她双手轻轻扶着江春生的腰侧,手指尖只搭着衣服的边,不敢用力。
摩托车发动了,朝城中方向驶去。
风从耳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炊烟的气息。她把脸微微侧向一边,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暮色里,那些梧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像是谁用墨汁画的细线。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