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抬头看向门口。
林阳的眉头微微一簇,心里隐隐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就在此时,随着办公室的门推开。
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梳着背头、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背着手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阳手里那枚还没盖下去的公章上。
郭大荣“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刘厂长!您怎么来了?”
“厂长?”
听着郭大荣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称呼,林阳知道这肯定是国营水产厂的一把手。
刘厂长没接话,背着手迈步走进办公室。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林阳慢慢放下公章,目光从刘厂长脸上扫过,又看向他身后那两个人。
就在这时,他看清了刘厂长左边那个人的脸。
那人四十来岁,个子瘦高,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有点面熟,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就在此时。
站在林阳身边的赵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阳哥,这是咋了?咋突然不让签了?”
林阳没说话,一直盯着刘厂长身后的那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林阳另一侧的卓航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扯了扯林阳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林老板,刘厂长右边那个人好像是朱休年!”
“朱休年?”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参加全省工商联座谈会的时候,朱休年可没少恶心他,要不是卓航偷摸给了他检举材料。
现在林阳估计都被朱休年给搞臭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阳看着朱休年,朱休年也同样盯着他,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容:“在全国工商联的会议上,崔主任亲自把他轰出去的,他什么时候和首都的国营水产厂混到一起了?”
与此同时。
刘厂长走到会议桌前,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合同,又看了眼林阳,这才缓缓开口:“老郭,今天的合同可能要缓一缓。”
“厂长,这事儿我们中午加班开会才通过的。”
“怎么突然间要叫停了。”
郭大荣看着林阳,有些尴尬:“林老板他们都来了,我们这边也签了字,就等林老板的公章落下了。”
刘厂长没回答郭大荣的问题,目光落在林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红山实业的老板,林阳?”
林阳不卑不亢地点点头:“是我。刘厂长您好。”
“嗯。”
刘厂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你们红山实业确实有本事,而且你个人在工商联的会议上也得到了崔主任的肯定。”
“那是崔主任看得起,我们还要继续努力。”
林阳说着,话锋一转递给刘厂长香烟:“刘厂长,咱们这合作突然被叫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红山实业的鱼料质量,是贵厂亲自检验过的。”
林阳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看向朱休年。
他隐隐间有种预感,这事和朱休年脱不了关系。
“说得好听。”
刘厂长在会议桌另一头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可我怎么听说,你们红山实业的鱼料,在金川那边出过问题?”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磊“腾”地一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刘厂长,这绝不可能!我们红山实业的鱼料,从来没出过任何质量问题!金川那边十几个水产养殖场都用我们的料,反馈都好得很!”
卓航也急了,跟着站起来:“是啊,刘厂长,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
“误会?”
刘厂长转头看向朱休年:“朱休年同志,你说说。”
刹那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朱休年身上。
卓航靠近林阳一些,声音压得很低:“看来这事儿和朱休年脱不了关系,之前工商联上你让他名声扫地,他这是想要泼脏水。”
“知道。”
林阳微微点了点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朱休年:“这个朱休年真是会找机会,先听听他怎么说。”
此时的朱休年清了清嗓子,一脸无辜又老实的模样。
“刘厂长,我也是前几天无意间跟金川那边的朋友闲聊,才听说的。”
“我琢磨着,哪怕只是个传闻,也得跟厂里汇报,毕竟我现在在保卫科,也得为厂子的利益和安全着想不是?”
“你胡说八道!”
王磊的火气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他指着朱休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朱休年!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拿出来看看!拿不出来你就是造谣、诬陷!”
此时,林阳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难道朱休年说的是两年前的第一批鱼料?”
他立刻想起来了。
那还是最早和市里农科所合作试生产的第一批鱼料。
当时农科所那边为了把鱼料据为己有,确实在原料上动了手脚,掺了次品,导致了不少问题。
但这事儿已经以农科所道歉赔偿结束了。
“这个朱休年表面看着老实,实际上睚眦必报,为了报复我,竟然连这种事情都扒了出来,也是个人物!”
林阳心里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看向朱休年的眼神更深了几分。
这时,朱休年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和被误解的委屈。
“王磊同志,你别激动嘛。”
“我说了,我也是听来的,是不是确有其事,当然需要核实。但我作为厂里的一份子,听到了可能危害厂子利益的传闻,难道不应该汇报吗?”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瞟向刘厂长,观察着他的反应。
“你他妈的!”
卓航气得脸都白了,拳头捏得咯吱响,脏话到了嘴边,硬是看着林阳的眼神给憋了回去。
刘厂长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理会王磊的辩驳和卓航的怒视,而是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大荣。
“老郭!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一点都没听说?”
“万一真用了有问题的饲料,造成养殖损失,这个责任谁负?厂子的声誉损失谁承担?”
郭大荣被刘厂长当众这么一问,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
他窘迫地看向林阳,语气里带着急切和埋怨:“林老板,朱休年同志说的这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给我们厂里一个明确的解释啊!咱们合作讲究诚信,可不能在质量上有任何隐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阳身上。
林阳回过神,几步站在了刘厂长的面前:“刘厂长,朱休年说的这件事情,确实发生过。”
他这话一出口,王磊和卓航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郭大荣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朱休年眼中则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的神色。
“前年,我们红山实业刚刚起步,尝试与市里农科所合作生产第一批鱼料。”
林阳的话没说完,朱休年就迅速地站了出来:“刘厂长,您听听,他自己也承认了!”
“林阳同志,你的解释我不想听。”
“我只看书面的证据。”
刘厂长见林阳还要说话,抬手强行打断:“所以,出于对厂子绝对负责的考虑,我决定,与红山实业的这份供货合同,暂时停止签署流程。”
“刘厂长!”
王磊急得又想说话,被林阳用眼神制止了。
“刘厂长你说的暂停的意思是?”
林阳眯着眼睛盯着刘厂长,刚刚从刘厂长的话语之中,他听得出,眼前这位厂长是真心为了厂子的安全考虑,而不是要替朱休年出头。
“简单。”
“我要当年你们鱼料生产的具体情况说明书,最好是有你们当地相关单位的证明。”
“还有,我要你们现在抽检的质检报告,要首都这边的相关部门出具的才行。”
刘厂长看着林阳,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
林阳听着刘厂长的这两个要求,当即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朱休年的身上:“刘厂长,一周之内我可以拿出这两份证明,但我也有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