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秋收还有半月，平安村的空气里已经飘着熟麦的甜香。柳絮家院里的两株金银花盆栽，竟比大田的早开了两天，一朵米白色的花缀在枝头，花瓣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轻轻颤，把淡香送得满院都是。
“这花真懂事，知道要喝喜酒了。”赵桂兰一大早就在院里转悠，手里拿着根红绳，小心翼翼地给花枝系上，“得讨个好彩头。”
柳絮正坐在炕桌前写喜帖，红纸裁得方方正正，毛笔蘸着金粉，写“囍”字时笔尖微微发颤。陈阳凑过来看，见她把“陈阳”的“阳”字多写了一横，忍不住笑：“紧张啥，又不是考状元。”
“去你的。”柳絮嗔怪着把笔戳他胳膊，却被他握住手腕。两人的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像在替他们说话。窗外的金银花落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影，把喜帖上的字都染得香了。
“李大爷的喜帖得单独写，用那卷洒金纸。”赵桂兰进来晾被子，指着柜子上的纸卷，“上次冰雹多亏了他，这喜帖得郑重些。”
“知道了妈。”柳絮铺开洒金纸，金粉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纸上。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李大爷，他戴着老花镜看项目报告的样子，那时哪会想到，几个月后，这位老人会坐在自己的婚宴上，喝自己的喜酒。
陈阳去镇上买红绸子，回来时带了个好消息：县中学的校长说，等他和柳絮办完婚事，就安排柳絮去试讲，要是没问题，国庆节后就能正式入职。“校长还说，知道咱们搞金银花项目，以后学校的劳动实践课，就安排去地里学，也算帮咱们宣传宣传。”
“真的？”柳絮眼睛亮了，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纸上，“那太好了，我正愁没时间兼顾工作和地里的活儿呢。”
“放心吧，有我呢。”陈阳帮她把写好的喜帖摞整齐，“开花时我多雇几个人采收，你安心去教书。”
***喜帖送出去的第三天，村里就热闹起来。王瓦匠带着徒弟来糊喜棚，竹竿搭的架子上蒙着蓝布，四角缀着红绸子，风一吹，红绸子飘得像火苗；张木匠把自己家的八仙桌都搬来了，擦得锃亮，腿上还绑着红布；王二婶更积极，拉着几个妇女在祠堂里练蒸喜糕，糯米粉的甜香飘出半条街。
刘媒婆成了总管，拿着个小本子挨家挨户记礼单：“老张家送两床被面，老李家送一篮子鸡蛋，对了，王小聪他娘托人捎来块红布，说是给絮丫头做盖头用……”
柳絮听见“王小聪”三个字，笔尖顿了顿。陈阳拍了拍她的手：“都过去了。”
“我知道。”柳絮继续写礼单，心里却有点感慨。原来那些曾经针锋相对的人，最终也能送上一份体面的祝福，就像地里的杂草，除净了，土地才能更肥沃。
傍晚收工时，陈阳从地里回来，手里捧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金银花。大田的花也开了，星星点点撒在绿叶间，白的像雪，黄的像蜜。“我挑了些开得最盛的，给你泡水喝。”他把花倒进玻璃罐，用热水一冲，满屋都是清香气。
柳絮喝着花茶，忽然想起刘媒婆说的“荠菜贴饼子和城里蛋糕”的话，忍不住笑了：“刘婶说得不对，贴饼子和蛋糕能一起吃，就像我教书和你种金银花，也能一起干。”
陈阳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不光能一起干，还能互相帮衬。你教孩子们认识金银花，我给学校送新鲜的花茶，多好。”
窗外的月光落在罐子里，茶水泛着淡淡的黄，像把日子泡得越来越甜。
***婚礼前一天，柳强回来了。他穿着一身新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汽修工具。“张老板说，这些都是他年轻时用的，送给我了，比新买的顺手。”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布包，“这是我攒的钱，给姐当嫁妆。”
红布里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边角都被磨得发毛了。柳絮眼圈一热：“傻弟弟，姐不要你的钱，你留着买工具。”
“不行，这钱必须给。”柳强把钱塞进她手里，“以前是我不懂事，总给你添麻烦，现在我能挣钱了，该给你置办点东西了。”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张老板还说，等我再学半年，就帮我在县城租个门面，开家小修车铺，到时候你们运金银花去县城，我给你们免费修车。”
赵桂兰看着儿子，眼圈也红了，往他碗里夹了满满一碗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夜里，柳絮把柳强给的钱和自己的积蓄凑在一起，放进陪嫁的木箱里。箱子是赵桂兰年轻时的嫁妆，红漆都掉了，却擦得干干净净。她摸着箱底的花纹，忽然觉得，所谓嫁妆，从来都不是金银首饰，是弟弟的懂事，是母亲的牵挂，是自己和陈阳一起攒下的底气。
***婚礼当天，天刚亮，村里的鞭炮就响了。陈阳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骑着披红挂彩的自行车来迎亲，车后座绑着两盆盛开的金银花，引得孩子们跟着跑。李大爷当主婚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别着朵大红花，精神得很。
柳絮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刘媒婆绣的红盖头，盖头边缘别着两朵新鲜的金银花，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发甜。陈阳把她抱上自行车后座时，她攥着他的衣角，指尖碰到他口袋里的东西，硬邦邦的，像个小盒子。
“啥东西？”她小声问。
“等会儿告诉你。”陈阳的声音带着笑，自行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像在数着幸福的脚步。
祠堂里早就坐满了人，张木匠的八仙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黄焖鸡、炸丸子、蒸喜糕，还有一大盆金银花炖的鸡汤，香气飘得老远。李大爷清了清嗓子，拿起红布包着的话筒：“今天是陈阳和柳絮的大喜日子，咱平安村飞出的金凤凰，找到了能一起刨土的好搭档，这是天大的好事……”
底下的人都笑了，掌声和叫好声差点掀了屋顶。刘媒婆推了推柳絮，小声说：“该改口叫妈了。”
柳絮红着脸，对着赵桂兰和赶来的陈阳父母，甜甜地喊了声“爸”“妈”，长辈们掏出红包，塞在她手里，红包上还沾着金银花的香。
轮到新人交换信物时，陈阳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首饰，是两枚用金银花藤做的戒指，藤条被打磨得光滑，还缠着细细的红绳。“这是我用咱地里的金银花藤做的，比银的金的都好，接地气。”
柳絮看着藤戒，忽然想起他们一起播种、一起抗旱、一起在冰雹里护苗的日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藤戒套在陈阳手上，和银戒叠在一起，像把日子的根，深深扎进了土里。
婚宴上，王二婶拉着柳絮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絮丫头，你这眼光真好，陈阳这小伙子，踏实！”李大爷端着酒杯，跟陈阳碰了碰：“好好对柳絮，好好种金银花，别辜负了这好土地。”连王小聪的娘也来了，塞给柳絮一篮子鸡蛋：“好好过日子，有空常回娘家看看。”
柳絮看着满院子的笑脸，忽然明白，所谓婚礼，不过是让所有爱你的人，看着你把日子过成花的模样。就像地里的金银花，一朵一朵开不算热闹，要满坡满谷都开了，才叫真正的春天。
傍晚送客人时，陈阳牵着柳絮的手，站在祠堂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远处的地里，金银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你看，”陈阳指着地里的花，“它们都在为我们祝福呢。”
柳絮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金银花香气，忽然觉得，未来的日子就像这花海，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虫害，但只要两人手牵着手，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那些撒下的种子，流过的汗水，受过的委屈，都在今天，开出了最香的花。
（第十九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