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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舰队东航辞马辰,望加锡畔待交锋

午后,巴里托河口的潮水正在退去。

苏丹穆斯坦因·比拉站在接驳船的船头,目送着“华光大帝”号缓缓调转船头。

蒸汽与风帆协同驱动下,这艘巨舰的响应沉稳而有力,舰尾水下隐约传来螺旋桨搅动海水的低沉嗡鸣。

风帆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逐渐鼓起,舰队开始加速,向着东方的海平线驶去。

接驳船在海面上轻轻摇晃。

王室卫队的旗帜在微风中垂着,直到永明镇舰队最后一艘护卫舰的帆影也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天水交界处。

“回港。”苏丹平静地下令。

接驳船调头,驶向河口。

岸边红树林的轮廓逐渐清晰,但更远处,北方的海面上,隐约能看到另一片小小的帆影。

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雅赫特船——17世纪荷兰最具代表性的小型纵帆船,荷兰海军与东印度公司常用它作为侦察船。

苏丹眯起眼睛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华光大帝”号的船舱里,海风从敞开的舷窗灌进来,带着热带海洋特有的咸腥。

李国助脱了蟒袍,换上一身轻便的靛青直裰,坐在藤椅上。

杨昆与陈福生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矮几上摊开了一张手绘的婆罗洲简图。

“说说东婆罗洲的现状吧。”李国助端起茶杯。

杨昆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向地图东侧:“大人,东婆罗洲以马哈坎河流域为腹地,目前主要有库台卡塔尼加拉和库台马塔普拉两大王国。”

“库台卡塔尼加拉王国,”他继续道,“已皈依天方教,国王名阿吉·巴塔拉·阿贡·帕杜卡·尼尔塔,国都在库台拉马,地处马哈坎河下游。此国正处于扩张期,兵马强盛,以胡椒贸易为经济根本。”

“库台马塔普拉王国则不然。此国仍奉印度教,国王称达摩塞蒂亚大帝,国都在穆阿拉卡曼,位于马哈坎河上游。其势已衰,国力、军力皆不如库台卡塔尼加拉,两国势同水火。”

“关键在于,这两国皆奉马辰为宗主。”陈福生接过话头,“每年需遣使至坦邦岸朝贡,贡品以胡椒、黄金为主。马辰则允其贸易,并提供一定保护。”

“此外,”

陈福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马哈坎河中游还有桑库拉王国,是库台卡塔尼加拉苏丹国的附庸。”

“沿海则有卡拉西坎王国、帕西尔苏丹国、贝劳苏丹国,皆以班贾尔苏丹国为宗主。”

“北部沿海则有布隆甘苏丹国,名义上臣服于班加尔苏丹国,同时受文莱苏丹国的北部影响力渗透。具有双重宗藩身份。”

“北路内陆则有穆阿拉巴唐王国,为布隆甘王国藩属。”

“还有蒂东王国,首都在塔拉坎岛,控制着北部重要的海上通道,虽是独立部落王国,却是文莱与苏禄两国的争夺焦点,被迫向双方缴纳象征性贡品。”

“内陆丛林则广泛分布着达雅克部落联盟,是各沿海政权争取的重要盟友。”

“这些政权,或直接为班贾尔苏丹国藩属,或依附于库台卡塔尼加拉、布隆甘等稍大王国,层层效忠,终归于班贾尔苏丹国宗藩体系之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唯北部沿海,文莱与苏禄两强有些许领地或影响力,与马辰形成南北相争之势。”

李国助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叩。

杨昆等了一会儿,试探问道:“大人,我使团下一步,是否要转往东婆罗洲,访问这些王国?”

“不去。”李国助的回答干脆利落。

杨昆一愣。

“彼等既为马辰藩属,”李国助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使团刚与马辰签下勘合,转头便去访问其属国,马辰王室会做何想?此乃外交大忌,徒惹猜疑。”

他看向地图上那些小国的标注,摇了摇头:“再者,连独立都做不到的小国,也没资格做大明的藩属国。与之通商,利小弊大。”

“至于文莱、苏禄之藩属,”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文莱、苏禄本使尚未访问,先去拜访其麾下小邦,又是几个意思?礼崩乐坏,莫过于此。”

舱内静了一瞬。

“那大人的意思是……”陈福生谨慎地问。

“去望加锡。”李国助手指向地图东南方,那片形如大写字母“K”的岛屿,“戈瓦苏丹国,南洋香料贸易之心脏,国力强盛,非他人藩属。且距马辰不远,顺理成章。”

杨昆与陈福生对视一眼,皆点头称是。

“望加锡确为要地,”杨昆道,“其港关税极低,汇聚四方商贾,胡椒、丁香、肉豆蔻贸易冠绝南洋。戈瓦苏丹国兵强马壮,堪为一方之雄。”

李国助颔首,随即又问:“苏拉威西岛现状如何?除望加锡外,还有哪些势力?”

“回大人,苏拉威西岛形势复杂,可分三块说。”

陈福生显然早有准备,语速平稳地答道,

“其一,望加锡王国,当今苏丹卡拉昂·马托亚,正值鼎盛,控扼香料贸易,迫使周边松巴哇等岛臣服,是南洋东部公认之霸主。”

“其二,西南部分布布吉斯诸王国,以波尼为首,另有瓦约、索彭等。彼等与望加锡时和时战,相互制衡,形成同盟以自保。”

“其三,北部沿海及离岛,多受特尔纳特苏丹国影响,有诸多小王公领地,彼此争斗不休。”

他略作停顿,总结道,

“荷兰人、葡萄牙人、英国人皆已在望加锡设商站,彼此明争暗斗,但当前,尚无一家能主导局势。”

李国助听罢,微微点头,却未再追问。

舱内一时只闻海浪拍打船体的声响,以及窗外风帆抖动的猎猎声。

杨昆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您……不问苏拉威西岛上华人的情形么?”

李国助转过脸,看向杨昆,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深藏的从容。

“望加锡有家父早年所设商栈,”他缓缓道,“掌柜姓陈,名明宇,经营香料采购已近二十年,亦是当地侨领之首。商栈利润三成上缴永明镇,陈明宇会定期到永明镇汇报,详述香料市价起伏、戈瓦宫廷动向、荷兰商馆举措……事无巨细,皆在掌握。”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故苏拉威西华社虚实,乃至岛上政局细微变化,本使早已知之甚详。方才询问,不过是想听听二位所见,是否与陈掌柜之报相符。”

杨昆与陈福生闻言,皆是一怔。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恍然,继而化为叹服。

原来如此。

永明镇的触角,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早。

那些看似遥远的海岛,错综复杂的贸易网络,早有人为之梳理脉络,定期将心跳般的讯息传回。

李国助不再多言,起身走向舷窗。

窗外,海天一色,蔚蓝无垠。

舰队正劈波斩浪,向东航行。

那里有香料的味道,有强权的博弈,也有早已埋下的、属于华夏的种子。

“传令,”他背对二人,声音平静,“航向望加锡。”

“是!”

杨昆与陈福生齐声应道,躬身退出船舱。

李国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海平线尽头隐约浮现的、苏拉威西岛曲折的轮廓。

望加锡。

他父亲李旦经营半生的南洋贸易网络中,最重要的节点之一。

如今,该由他来接掌了。

海风鼓荡,舰队如离弦之箭。

海图上的下一个焦点,已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