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护士站的护士查了记录，说张翊风确实办了住院手续，但每天只是早上来打个卡，量个血压就走，这半年都没在医院过夜了。
裴启明站在护士站前，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董远方。
“书记，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没有问清楚。”
董远方摆了摆手。
“这样我们才能知道真实的情况。”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裴启明和顾佑安跟在后面。
三个人下到一楼，出了住院部大楼，站在台阶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董远方眯着眼睛，看着停车场里那些来来回回的车。
云旺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张翊风，这半年借病不上岗，到底什么原因？
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什么？
是有人想让他腾位置，他不想腾，所以以病拖住？
还是他不想干了，但又不想主动辞职，所以用病来等组织调整？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
顾佑安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书记，还去别的地方吗？”
董远方回过神来，转身看了顾佑安一眼。
“顾主任，你知道张翊风家住哪里吗？”
顾佑安点了点头。
“知道，在老城区，矿工区家属院。”
“路师傅，去矿工家属区。”
路铭久调了个头，朝老城区的方向开去。
董远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车子穿过主城区，拐进了一条窄巷，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路面越来越窄。
“云旺煤业不是后来盖了新的家属院吗？没有给张翊风分一套？他是二把手呀”
董远方问。
顾佑安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董远方从里面听出了其中的复杂语气。
“分了。不过他又让出去了。当时云旺煤业在云城区拿了一片地，建了一千一百多套新房子。等着分房子的人太多了，连全国劳模孔佳芬同志都没有分到，后来张翊风总经理看不下去，就把自己的那套房子让给了孔佳芬。所以到现在，他还住在棚户区那边。”
董远方听罢，没有再追问。
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老城区的街道两边的建筑低矮破旧，墙面斑驳，窗框锈蚀。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缠绕，有的地方还挂着晾晒的衣服和被褥，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一个矿区的老大爷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晒太阳，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蹲在巷口写作业，趴在一把塑料凳子上，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着。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裴启明已经提前打了电话，张翊风站在路口等着，身边还站着一位中年妇女，穿着朴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像是他的爱人。
张翊风的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一点儿也不像病人。
董远方下了车，张翊风迎上前来，伸出双手，满脸笑意。
董远方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张翊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没有病人该有的那种浑浊和疲惫，而是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董远方没有寒暄，语气直截了当，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翊风同志，听说你生病了，怎么不在医院待着？”
张翊风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
他低下头，沉默了两秒，再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沉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书记，一言难尽啊。”
董远方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同情。
他没有追问，松开了手。
张翊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要带董远方去家里坐坐。
董远方站在那里，环顾了一圈这片灰扑扑的家属区，摇了摇头。
“家就不去了。带我在这矿工家属区转转吧。”
他迈步向前走去。
顾佑安跟在后面，裴启明跟在顾佑安后面，张翊风快步走上前，跟董远方并排，给他引路。
一路上不时有居民跟张翊风打招呼，叫他“张总”，语气里透着亲切。
张翊风一一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
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眼前的景象让董远方放慢了脚步。
这个矿工家属区分东西两个片区，中间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大马路，路面到处都是裂缝和补丁，积水在坑洼里泛着浑浊的光。
这里是整个家属区的商业街，两边布局着各种各样的小饭店、小超市、菜市场、药店。
门面都不大，招牌都很旧，但生意还不错，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饭店的油烟、菜市场的鱼腥、药店的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