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晋阳官场,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骤起。
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省公安厅厅长夏容戈一通电话直接打进晋阳市公安局,没有多余寒暄,只一句核查督办、彻查街头滋事徇私一案,层级重压瞬间落了下来。
靠着关系当场脱罪的霍刚、傅明轩,还在娱乐厅潇洒,被市局正式传唤,连夜带走问询。
已经驱车返回云同避风头的魏一帆,更是被云同市公安局民警直接上门传唤。
彼时魏明诚今天特意招待几个下属,准备在家用餐,一众下属还在书房里跟他随意交谈,几名市局民警径直进门,当着所有人的面亮明手续。
带队民警神色端正,语气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
“魏主席,抱歉,这是省厅、市局统一督办的案件,我们奉命执行,实在没有办法通融。”
一句话,字字如耳光,狠狠扇在魏明诚的脸上。
他深耕云同政坛数十年,身为市政协主席、本土派系核心人物,何时受过这般当众落面子的难堪?
自家儿子在眼皮底下被警方带走,全程无人敢给他递一句情面、打一声招呼。
满堂下属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
魏明诚心底又怒又慌,再也坐不住,得知是要被带去晋阳市,当即喊上秘书、司机,驱车赶往晋阳,试图在事态彻底发酵前挽回局面。
与此同时,云同市驻晋阳宾馆顶楼茶楼。
包厢清雅安静,茶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慌乱。
董远方独坐茶台一侧,神色清淡,眼底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不多时,一身正装的夏容戈推门而入,没有随行人员,孤身赴会,显然是一场私密的高层对谈。
二人落座,服务生添茶退去,包厢瞬间只剩两人。
沉默片刻,董远方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更藏着刺骨的无奈:
“夏书记,今天这事,你也看见了。明明是非曲直一目了然,监控、人证、伤情全部俱全,可在权力面前,法律竟然如此无力。普通百姓想要一句公道,难如登天。”
夏容戈端起青瓷茶杯,指尖轻叩杯壁,缓缓吹开浮在茶汤表面的细沫,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
他抬眼看向窗外晋阳繁华城景,低声轻笑:
“这才哪到哪。”
收回目光,夏容戈神色渐渐郑重,看向董远方,道出官场最残酷的底层规则:
“远方老弟,你我身在局中,看得最透彻。法律从来都是为秩序、为权力服务的。对寻常老百姓而言,法律是天、是地,是立身行事的唯一底线,他们敬畏、遵从、恪守,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可对那些手握资源、背靠圈层的权贵子弟、利益集团来说,所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很多时候就是一句空谈。今天这出闹剧,根源从来不是几个孩子顽劣,是他们背后的人,早已没了对法律的半分敬畏。”
董远方轻轻叹气,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眸光沉敛:
“既然看透了,夏书记这次,是打算轻轻放过,大事化小?”
夏容戈放下茶杯,脊背微微挺直,脸上的松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政法一把手的凌厉与城府。
“说实话,我还要谢谢你。”
董远方微微抬眸,面露诧异。
“云同市政法系统完成干部交流轮换试点之后,我下一步本来想动一动晋阳的政法盘子。”
夏容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深意:
“晋阳市委书记欧阳琛,先进入省委常委班子,排位在你我之前,根基深厚。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晋阳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葛凤君,是他的绝对心腹。欧阳同志明确表态,葛凤君他用着顺手,短期内不愿调整。我一直没有合适的突破口,无从下手。”
董远方瞬间了然。
晋阳作为省会,盘根错节、派系林立,欧阳琛坐镇省城,手握省会话语权,向来强势。
而他的强势,也来自于有一帮死心塌地的铁杆嫡系。
正如在道口县和唐海市的董远方,因为完全掌握了常务会,关键岗位都是他的人,说话办事才能雷厉风行。
不像现在,修个高速还要亲力亲为来省里跑支持。
“想要动他的心腹嫡系,难如登天。”
夏容戈叹了口气。
“所以,你打算借着今天这件事,和欧阳书记博弈?”
董远方问道。
夏容戈唇角勾起一抹深浅莫测的笑意:
“这么好的机会,赤裸裸的基层政法徇私、资本围猎执法、权贵子弟横行霸道,直接摆在我手边,我怎么可能白白放过?”
这一刻,董远方陷入矛盾之中。
这场街头风波,看似纨绔闹事,实则撕开了晋阳政法系统多年的病灶,更是撬动欧阳琛嫡系势力、打破省城政法格局的绝佳切口。
于夏容戈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政治契机,也许这才是他今天下午快速行动的真实原因吧。
包厢里短暂静默。
霍振邦的煤炭协会、傅长河的云同能源、魏明诚的本土政坛势力,三家捆绑数十年,扎根云同、渗透晋阳,背靠省里的保护伞,肆意妄为、垄断利益、把持规则。
对董远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可片刻之后,董远方眼底的释然尽数收敛,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锐利。
“夏书记,你可以抓住这次机会做文章、破格局,但我不能。”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底线。
夏容戈微微一怔:
“哦?怎么说?”
董远方抬眼,目光澄澈而冷硬:
“你要的是政局突破、体系洗牌、格局制衡。可我要的,是我身边人的公道。”
“老路跟着我兢兢业业,虽然只有两个月,但是无论我回去多晚,出门多早,他都是踏实值守、任劳任怨;启明年轻肯干、恪尽职守。二人本本分分、遵纪守法,无端被人围殴、被人构陷、被颠倒黑白关进铁笼留置。若是我为了大局、为了博弈、为了顺势借力,就轻轻揭过这一页,他们今天受的委屈、挨的打、蒙的冤,就真的白受了。”
他停顿一瞬,脑海里闪过过往浮沉,语气添了几分沧桑与决绝。
“我想起早年在朝阳市,我和朋友项南、秘书刘少强,也曾被人仗势欺辱、当众殴打。那时候我当时为了妥协,最后对方赔了十万,我一分没留,全数拿出来给家里最困难的刘少强买了房,算是弥补、算是慰藉。”
“此一时,彼一时。”
董远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现在,我是省委常委、云同市委书记。如果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我的人,还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受这种窝囊气,还要靠着政治妥协换所谓的‘大局平稳’,那我这个官,当得毫无意义。”
夏容戈看着眼前锋芒毕露、守住本心底线的董远方,眼底掠过一丝欣赏,缓缓点头。
他懂了。
夏容戈要的是棋局,董远方要的是人心。
棋局可以博弈制衡、可以进退有度、可以取舍权衡;但人心、公道、身边人的清白与尊严,半步都不能让。
“好。”
夏容戈端起茶杯,主动朝董远方微微一举:
“那这一次,棋局我来破,公道,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