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归砚怯生生地躲在陆淮临身后,指尖紧紧攥着对方的衣摆,几乎要将那上好的锦缎捏出褶皱来,实在有点不敢探身出去。
祖父还不知道他这一头青丝早已染成霜雪,他怕老人家见了伤心,先前特地再三叮嘱二位叔叔暂且瞒住,可眼下终究要见面,那雪白的发丝在光线下扎眼得很,想来是定然瞒不住了。
可眼下大战将至,祖父身为天武的皇帝,四界联防的事宜,本就该当面商议。
自己若是执意躲着不露面,反倒更显可疑,那点小心思怕是藏不住,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我进去了。”江归砚抬脚便朝御书房大步走去。那步伐看着稳当,攥紧的拳心却已沁出薄汗。
御书房门口,郑满川正垂手侍立着,他眼尖得很,见有人影过来,刚想询问,抬眼看清来人是江归砚时,先是一愣,目光落在他那满头霜白的发丝上,当即“哎哟”一声低呼,脸上满是惊色,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小殿下?您这是……”
“不必通报,我进去看看。”江归砚放轻脚步往里走,指尖轻轻搭上冰凉的门闩,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见祖父正伏案批阅奏折,眉头微蹙,似乎全神贯注,并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猫着腰溜到书桌侧边,又往前凑了凑,最后干脆蹲下身,视线刚好能对上祖父垂在案边的袍角。
犹豫了一瞬,他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一下祖父的膝盖,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像之前撒娇那样:“祖父。”
江锦墨正为魔族动向的密报烦忧,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了一下,笔锋微顿,一滴墨落在明黄的奏章上。他抬眼,看清蹲在地上的人时,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便落在了那满头惹眼的白发上,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朱笔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星慕?”老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视线在他发白的发丝上停留了许久,才艰难地移开,落在他脸上,“你……”
江归砚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原本想好的措辞全忘了,只能维持着蹲下的姿势,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祖父,我来了。”
看着看着,江归砚忽的蹙了眉,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猛地扑进江锦墨怀里,脸颊抵着老人的衣襟,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夹杂着几分撒娇似的埋怨:“祖父……我嫁人了……您怎么不来?”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江锦墨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下,轻轻覆在江归砚的背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微微的颤抖,那满头白发蹭过他的脖颈,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刺得他心口发疼。
“嫁人了……”老人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抚着他白发的手顿了顿,看着孙儿埋在自己怀里撒娇的模样,眼底的心疼渐渐被一丝无奈的笑意取代,“这是高兴的,头发都白了?”
江归砚一听这话,脸颊“腾”地红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祖父一眼,眼底还挂着泪珠,却带着十足的娇憨劲儿:“祖父,不要提了嘛~”
他伸手去捂江锦墨的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撒娇的意味十足:“说了别提这个……多不好看。”
江锦墨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拍开他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孩子,在祖父眼里,你什么样都好看。”
江锦墨何等精明,一看便知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背道:“好,不说这个。饿了吧?祖父让御膳房备上芙蓉糕,一会儿尝尝。”
“真的?”江归砚眼睛一亮,瞬间把头发的事抛到了脑后,拉着祖父的胳膊晃了晃,“要甜一点的!”
“你啊……都依你。”江锦墨打量着他,见他脸颊清减了些,眉头微蹙,“那小子对你如何?怎么瞧着还瘦了?”
江归砚被问得心头一暖,想起陆淮临那些霸道又温柔的举动,脸颊悄悄泛红,声音也低了些:“他对我很好,就是……”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想起那些被“折腾”到浑身酸软的夜晚,耳尖都热了起来,含糊道:“就是……有点……”
江锦墨见他这副羞赧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江归砚怕他再追问,连忙转移话题,眼睛亮了亮:“他现在就在外面呢,您要不要见见他?”
提到陆淮临,江锦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沉了沉,却还是点了点头:“见见也好。”
江归砚见祖父应了,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又理了理自己的发,抹掉眼泪,像是生怕被陆淮临瞧见自己方才掉眼泪的模样。
“这么在意?”江锦墨慢悠悠地逗他。
江归砚脸颊又泛起薄红,却还嘴硬:“没有嘛……”
江归砚的目光黏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边的雕花,心里直犯嘀咕:陆淮临怎么还不知道进来?难不成还在门外傻等着?
他那点焦灼全写在脸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扇门,仿佛下一秒就要亲自冲出去拽人。
江锦墨将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几分笑意。这孩子,嘴上说着不在意,心思早就飞到门外去了。
“去吧,领他进门。”老人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江归砚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得到了特赦,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声道:“哎!好!”
江归砚拉住他的衣袖往殿里带,拉着陆淮临的手,晃了又晃。
这小动作落在江锦墨眼里,老人眉头微蹙,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分明是在说“当着我的面就这般亲近”。
江归砚耳朵尖,立刻听出了祖父的不满,脸颊一热,连忙撒开陆淮临的手,几步跑到江锦墨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软得像棉花:“祖父~”
他仰头看着老人,眼底带着笑意,江锦墨被他缠得没脾气,却还是板着脸:“没规矩。”
又轻轻拍了拍江归砚的手。
“娶到手了。”江锦墨看着陆淮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显然是对这“拐”走自己孙儿的家伙没什么好脸色。
江归砚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看看祖父,又看看陆淮临,满脑子都是问号。他怎么都没想到,祖父竟然早就知道这事儿!难不成……陆淮临在他们成婚前就跟祖父提过了?
江锦墨又问了几句关于两人近况的话,陆淮临都一一作答,江归砚倒是有些坐立难安了。
好不容易等江锦墨摆摆手放行,江归砚立刻拉着陆淮临的手快步走出御书房,直到离得远了,才停下来,一脸探究地看着他:“你早就跟祖父提了?”
陆淮临低头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嗯。”
江归砚更惊讶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祖父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把你轰出去,你还真敢说?”
“说了。”陆淮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那柔软的白发,“就那天。”
“那么早?”江归砚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真跟他说了?那祖父怎么没把你打出去呢?这也太怪了……”
陆淮临低笑一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没打,打了好几下呢,可疼了。”
江归砚侧过头看他,眼里满是不信,嘴角却微微翘着:“我才不信。祖父再怎么样也不会动手打你。”
陆淮临挑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哦?那或许是我记错了,我也不信。”
“好啊,你敢诓我!”江归砚反应过来,伸手去挠他的腰,眼底闪着狡黠的光,“看我不治治你这爱骗人的毛病!”
陆淮临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指尖精准地嵌入他的指缝,与他紧紧十指相扣,随即手臂微微用力一拽。
“唔……”一声闷哼脱口而出。他方才正仰着头看陆淮临,鼻尖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对方的下巴上,又酸又麻的感觉瞬间涌上来,眼泪差点被疼出来。
陆淮临手臂一收,扣着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脖颈处,呼吸灼热地洒在发顶。
江归砚被他箍得紧,心里还气着,便在他颈侧狠狠咬了一口。
陆淮临浑然不在意,甚至低笑一声,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摩挲。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小家伙闹脾气时总爱这样。
他想起夜里,江归砚受不住时会红着眼眶掉泪,睫毛湿漉漉地蹭着他的皮肤,被逼到极处时,便会攥着他的衣襟,在他肩臂上留下牙印,那点疼混着他软糯的呜咽,反倒更勾人。
“还闹?”陆淮临低头,在他发间蹭了蹭,声音有点哑,“再闹,回去了可有你受的。”
江归砚一听这话,顿时不答应了,“明明是你先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