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日,二十四时辰零一刻钟。
陆淮临坐在那片黑雾外的石壁旁,寸步未离。他没有计数,却将每一分每一秒都刻在了骨子里,清晰得如同掌纹。
戒指传来的疼痛时断时续,最剧烈的时候,他几乎要晕厥过去,可指尖始终死死攥着那枚白戒指,连松动半分都不肯。
他算着时辰,从第一缕晨光破晓,到月亮爬上中天,再到第二日的朝阳刺破云层。每一刻,都对应着江归砚正在承受的煎熬。
二十四个时辰零一刻钟。
他的阿玉,那个连喝药都要皱着眉撒娇说苦的人,那个被捏一下就要红着眼眶看他半天的人,痛了这么久。
就在陆淮临几乎要被那无边无际的等待拖垮时,前方那片翻滚的黑雾忽然剧烈地搅动起来,紧接着,笼罩在魔域边界的结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如同破碎的琉璃,寸寸裂开,最终化为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阿玉!”
陆淮临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妖力在体内疯狂运转,支撑着他踉跄却急切的脚步。黑雾散去的地方,露出一片狼藉的空地,而在空地最深处的角落里,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归砚。
他身上的外袍被撕扯得有些破烂,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上还沾着些灰尘,显得格外狼狈。可奇怪的是,陆淮临扫遍他全身,竟没看到一处明显的伤口,连平日里最容易受伤的指尖,都完好无损。
可这副模样,却比满身是伤更让陆淮临心惊。
江归砚就那么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眼神呆呆的,没有焦距,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阿玉?”陆淮临放轻脚步,慢慢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来了……”
江归砚像是没听到,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直直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陆淮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归砚的肩膀,入手一片冰凉,像是在寒潭里泡了许久。
“阿玉,看着我。”他蹲下身,与江归砚平视,试图在他空洞的眼底找到一丝熟悉的光,“结束了,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江归砚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生锈的零件被勉强拨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淮临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良久,他才张了张嘴,发出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冷。”
只有一个字,却让陆淮临的心瞬间揪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江归砚紧紧裹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毫无反抗地靠在他怀里,眼神依旧是散的。
陆淮临低头,吻了吻江归砚冰冷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不冷了,我抱着你,我们回家。”
江归砚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像是蒙尘的琉璃被一点点擦拭干净,可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清明,而是汹涌的泪水。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陆淮临的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最后的时刻,黑雾翻涌间,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襁褓里的婴孩嗷嗷待哺,母亲苍白的脸在烛光下模糊,将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小舅舅池颂川怀里。
是他。
是那个从小对他温和浅笑,会偷偷喂给他糖糕的小舅舅,亲手将他送进了魔神的巢穴。
江归砚猛地闭上眼,泪水却从眼角溢出更多。或许有苦衷,或许有不得已的理由,可那被魔气侵蚀的日夜,那被当作祭品豢养的恐惧,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苦衷”就烟消云散?
他没法接受,更无法原谅。
“阿玉……”陆淮临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声音里带着惊痛。就在刚才,他也看到了,明晃晃的挂在上面,被所有人看着,看着……
他看到了那个无助的婴孩,看到了池颂川转身时的挣扎,更看到了江归砚此刻心底那片被撕裂的荒芜。
江归砚原本是不相信的,可池颂川眼底的痛苦和愧疚告诉他,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穿着一身素色锦袍,鬓角竟已染了些许风霜,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解释也说不出来。
“星慕……”
不远处,几位赶来的师兄也面色凝重,显然也窥见了那段过往。他们看着缩在陆淮临怀里流泪的江归砚,又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池颂川,眼神复杂。
池颂川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或许在那双眼写满绝望与憎恨的目光里,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可笑。他只是望着江归砚,眼底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你真的是我舅舅吗?”
江归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破碎的颤音。他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憎恶。
池颂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我当然是。”
“那你怎么没一刀杀了我!”
江归砚突然拔高声音,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他死死盯着池颂川,眼底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我情愿你不是!我情愿从来没有过你这个舅舅!”
与其被至亲之人亲手推进地狱,不如当初就死在襁褓里,至少不必承受那些日夜被魔气啃噬的痛苦,不必在黑暗里挣扎着爬出来时,还要面对这样残酷的真相。
他想说,那些年有多难。
想说魔气蚀骨时,他是怎么咬着牙不让自己变成怪物;想说被当作魔神祭品囚禁在祭坛下,他是怎么数着石壁上的刻痕熬过一个个漫长的黑夜;想说好不容易逃出来,以为能重新活一次,却发现把自己推入深渊的,竟然是曾经最亲近的人。
那些苦,那些痛,像潮水般在他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将他溺亡。
飞舟缓缓升空,隔绝了地面上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重。
江归砚靠在陆淮临怀里,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空洞。他想恨,想冲上去质问,甚至想挥剑相向,可脑海里总会浮现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那是母亲的亲哥哥,是他的血亲。
这仇,他报不了。
这份认知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心头,比受劫时的痛苦更让人喘不过气。他只能蜷缩在陆淮临怀里,像只受伤的小兽,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淮临抱着他,指尖轻轻梳理着他凌乱的发丝,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有些伤痛,语言太过苍白,唯有陪伴才是最坚实的支撑。他指挥着飞舟启动,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地面上的人一眼,那些恩怨纠葛,此刻都比不上怀里人的安稳重要。
地面上,池颂川依旧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他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喉咙里压抑着一声痛苦的闷哼。
是他亲手将那孩子推入深渊,是他让妹妹临终托孤的信任变成了笑话,如今连一句解释都无法说出口,有些苦衷,一旦揭开,只会让那孩子更痛苦。
“爹!”叶迟雨猛地冲到池颂川面前,眼底满是震惊和愤怒,“你当年到底……”
“迟雨!”叶晨希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别问了。”
无论当年有什么理由,伤害已经造成,此刻任何追问都显得多余,甚至残忍。他作为少数知道真相的人,明白父亲的苦衷,只能痛恨自己不够强大,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了。
叶迟雨被哥哥拽着,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愤愤地别过头,看向飞舟消失的方向,眼底情绪复杂。
江归砚靠在陆淮临怀里,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大概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只是呼吸比往常更浅更弱。
陆淮临低头看着他苍白的睡颜,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妖力探入的瞬间,心就沉了下去。
江归砚的气息比之前又虚浮了许多,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受劫本就耗损了他本就不多的本源,加上情绪剧烈起伏,无疑是雪上加霜。
直到第二日深夜,舱外的星辰亮得格外清晰时,江归砚的睫毛才终于轻轻颤了颤。
陆淮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屏住呼吸,放缓了妖力的输入。
江归砚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怔怔地望了会儿舱顶的雕花,才迟钝地转过头,对上陆淮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阿临……”
“我在。”陆淮临立刻应道,声音放得极柔,“渴不渴?想不想喝点水?”
“睡了很久?”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久,一点都不久。”